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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29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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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27日星期一

虞诩列传

后汉书 卷五十八 虞诩列传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祖父经,为郡县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宽恕,每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高为里门,而其子定国卒至丞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几乎!子孙何必不为九卿邪?」故字诩曰升卿。
诩年十二,能通《尚书》。早孤,孝养祖母。县举顺孙,国相奇之,欲以为吏。诩辞曰:「祖母九十,非诩不养。」相乃止。后祖母终,服阕,辟太尉李脩府,拜郎中。

永初四年,羌胡反乱,残破并、凉,大将军邓骘以军役方费,事不相赡,欲弃凉州,并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曰:「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诩闻之,乃说李脩曰:「窃闻公卿定策当弃并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彦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执锐,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弃之非计。」脩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国事。然则计当安出?」诩曰:「今凉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脩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于是辟西州豪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
邓骘兄弟以诩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后朝歌贼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诩曰:「得朝歌何衰!」诩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始到,谒河内大守马棱。棱勉之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邪?」诩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讠寿之,知其无能为也。朝歌者,韩、魏之郊,背太行,临黄河,去敖仓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城皋,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不。收得百余人,诩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綖缝其裾为帜,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迁怀令。

后羌寇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略,迁武都太守,引见嘉德殿,厚加赏赐。羌乃率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羌闻之,乃分抄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
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诩乃令军中,使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诩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人,郡遂以安。

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谷,自沮至下辩数十里中,皆烧石剪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岁省四千余万。诩始到郡,户裁盈万。及绥聚荒余,招还流散,二三年间,遂增至四万余户,盐米丰贱,十倍于前。坐法免。
永建元年,代陈禅为司隶校尉。数月间,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盛夏多拘系无辜,为吏人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二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顺帝省其章,乃为免司空陶敦。

时,中常侍张防特用权势,每请托受取,诩辄案之,而屡寝不报。诩不胜其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遂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者张防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杨震之迹。」书奏,防流涕诉帝,诩坐论输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四狱。狱吏劝诩自引,诩曰:「宁伏欧刀以示远近。」宦者孙程、张贤等知诩以忠获罪,乃相率奏乞见。程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侍张防臧罪明正,反构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狱,以塞天变。下诏出诩,还假印绶。」时,防立在帝后,程乃叱防曰:「奸臣张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趋就东箱。程曰:「陛下急收防,无令从阿母求请。」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素与防善,证诩之罪。帝疑焉,谓程曰:「且出,吾方思之。」于是诩子顗与门生百余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梵乃入言之,防坐徙边,贾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程复上书陈诩有大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

是时,长吏、二千石听百姓嫡罚者输赎,号为「义钱」,托为贫人储,而守令因以聚敛。诩上疏曰:「元年以来,贫百姓章言长吏受取百万以上者,匈匈不绝,谪罚吏人至数千万,而三公、剌史少所举奏。寻永平、章和中,州郡以走卒钱给贷贫人。司空劾案,州及郡县皆坐免黜。今宜遵前典,蠲除权制。」于是诏书下诩章,切责州郡。谪罚输赎自此而止。
先是,宁阳主簿诣阙,诉其县令之枉,积六七岁不省。主簿乃上书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臣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帝大怒,持章示尚书,尚书遂劾以大逆。诩驳之曰:「主簿所讼,乃君父之怨;百上不达,是有司之过。愚蠢之人,不足多诛。」帝纳诩言,答之而已。诩因谓诸尚书曰:「小人有怨,不远千里,断发刻肌,诣阙告诉,而不为理,岂臣下之义?君与浊长吏何亲,而与怨人何仇乎?」闻者皆惭。诩又上言:「台郎显职,仕之通阶。今或一郡七八,或一州无人。宜令均平,以厌天下之望。」及诸奏议,多见从用。

诩好刺举,无所回容,数以此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终老不屈。永和初,迁尚书令,以公事去官。朝廷思其忠,复征之,会卒。临终,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者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余年,家门不增一口,斯获罪于天也。」
恭有俊才,官至上党太守。

2012年2月25日星期六

《吕蒙传》吴下阿蒙至儒将


呂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也。少南渡,依姊夫鄧當。當為孫策將,數討山越。蒙年十五六,竊隨當擊賊,當顧見大惊,呵叱不能禁止。歸以告蒙母,母恚欲罰之,蒙曰:“貧賤難可居,脫誤有功,富貴可致。旦不探虎穴,安得虎子?”母哀而舍之。時當職吏以蒙年小輕之,曰:“彼堅子何能為?此欲以肉喂虎耳。”他日与蒙會,又蚩辱之。蒙大怒,引刀殺吏,出走,逃邑子鄭長家。出因校尉袁雄自首,承間為言,策召見奇之,引置左右。數歲,鄧當死,張昭荐蒙代當,拜別部司馬。

權統事,料諸小將兵少而用薄者,欲并合之。蒙陰賒貰,為兵作絳衣行滕,及簡日,陳列赫然,兵人練習,權見之大悅,增其兵。從討丹楊,所向有功,拜平北都尉,領廣德長。從征黃祖,祖令都督陳就逆以水軍出戰。蒙勒前鋒,親梟就首,將士乘胜,進攻其城。祖聞就死,委城走,兵追禽之。權曰:“事之克,由陳就先獲也。”以蒙為橫野中郎將,賜錢千万。 【善把握机会】


  是歲,又与周瑜、程普等西破曹公于烏林,圍曹仁于南郡。益州將襲肅舉軍來附,瑜表以肅兵益蒙,蒙盛稱肅有膽用。且慕化遠來,于義宜益不宜奪也。權善其言,還肅兵。【善激励人效力】

瑜使甘宁前据夷陵,曹仁分眾圍宁,宁困急,使使請救。諸將以兵少不足分,蒙謂瑜、普曰:“留凌公績,蒙与君行,解圍釋急,勢亦不久,蒙保公績能十日守也。”又說瑜分遣三百人柴斷險道,賊走可得其馬。瑜從之。軍到夷陵,即日交戰,所殺過半。敵夜遁去,行遇柴道,騎皆舍馬步走。兵追蹙擊,獲馬三百匹,方船載還。于是將士形勢自倍,乃渡江立屯,与相攻擊,曹仁退走。遂据南郡,撫定荊州。還,拜偏將軍,領尋陽令。

  魯肅代周瑜,當之陸口,過蒙屯下。肅意尚輕蒙,或說肅曰:“呂將軍功名日顯,不可以故意待也,君宜顧之。”遂往詣蒙。酒酣,蒙問肅曰:“君受重任,与關羽為鄰,將何計略以備不虞?”肅造次應曰:“臨時施宜。”蒙曰:“今東西雖為一家,而關羽實熊虎也,計安可不豫定?”因為肅畫五策。肅于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呂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遂拜蒙母,結友而別。

【江表传曰:初,权谓蒙及蒋钦曰:"卿今并当涂掌事,宜学问以自开益。"蒙曰:"在军中常苦多务,恐不容复读书。"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令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少时历诗、书、礼记、左传、国语,惟不读易。至统事以来,省三史、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学必得之,宁当不为乎?宜急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及三史。孔子言'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光武当兵马之务,手不释卷。孟德亦自谓老而好学。卿何独不自勉勖邪?"蒙始就学,笃志不倦,其所览见,旧儒不胜。后鲁肃上代周瑜,过蒙言议,常欲受屈。肃拊蒙背曰:"吾谓大弟但有武略耳,至於今者,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蒙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今论,何一称穰侯乎。兄今代公瑾,既难为继,且与关羽为邻。斯人长而好学,读左传略皆上口,梗亮有雄气,然性颇自负,好陵人。今与为对,当有单复以乡待之。"。密为肃陈三策,肃敬受之,秘而不宣。权常叹曰:"人长而进益,如吕蒙、蒋钦,盖不可及也。富贵荣显,更能折节好学,耽悦书传,轻财尚义,所行可迹,并作国士,不亦休乎!"】


時蒙与成當、宋定、徐顧屯次比近,三將死,子弟幼弱,權悉以兵并蒙。蒙固辭,陳啟顧等皆勤勞國事,子弟雖小,不可廢也。書三上,權乃听。蒙于是又為擇師,使輔導之,其操心率如此。 【重义气】

  魏使廬江謝奇為蘄春典農,屯皖田鄉,數為邊寇。蒙使人誘之,不從,則伺隙襲擊,奇遂縮退,其部伍孫子才、宋豪等,皆攜負老弱,詣蒙降。后從權拒曹公于濡須,數近奇計,又勸權夾水口立塢,所以備御甚精,曹公不能下而退。 【吴录曰:权欲作坞,诸将皆曰:"上岸击贼,洗足入船,何用坞为?"吕蒙曰:"兵有利钝,战无百胜,如有邂逅,敌步骑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权曰:"善。"遂作之。】

  曹公遣朱光為廬江太守,屯皖,大開稻田,又令間人招誘鄱陽賊帥,使作內應。蒙曰:“皖田肥美,若一收孰,彼眾必增,如是數歲,操態見矣,宜早除之。”乃具陳其狀。于是權親征皖,引見諸將,問以計策。【吴书曰:诸将皆劝作土山,添攻具,蒙趋进曰:"治攻具及土山,必历日乃成,城备既脩,外救必至,不可图也。且乘雨水以入,若留经日,水必向尽,还道艰难,蒙窃危之。今观此城,不能甚固,以三军锐气,四面并攻,不移时可拔,及水以归,全胜之道也。"权从之。】
蒙乃荐甘宁為升城督,督攻在前,蒙以精銳繼之。侵晨進攻,蒙手執枹鼓,士卒皆騰踊自升,食時破之。既而張遼至夾石,聞城已拔,乃退。權嘉其功,即拜廬江太守,所得人馬皆分与之,別賜尋陽屯田六百戶,官屬三十人。蒙還尋陽,未期而盧陵賊起,諸將討擊不能禽,權曰:“鷙鳥累百,不如一鶚。”复令蒙討之。蒙至,誅其首惡,余皆釋放,复為平民。

  是時劉備令關羽鎮守,專有荊士,權命蒙西取長沙、零、桂三郡。蒙移書二郡,望風歸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而備自蜀親至公安,遣羽爭三郡。權時住陸口,使魯肅將万人屯益陽拒羽,而飛書召蒙,使舍零陵,急還助肅。初,蒙既定長沙,當之零陵,過酃,載南陽鄧玄之,玄之者郝普之舊也,欲令誘普。及被書當還,蒙秘之。夜召諸將,授以方略,晨當攻城。顧謂玄之曰:“郝子太聞世間有忠義事,亦欲為之,而不知時也。左將軍在漢中,為夏侯淵所圍。關羽在南郡,今至尊身自臨之。近者破樊本屯,救酃,逆為孫規所破。此皆目前之事,君所親見也。彼方首尾倒懸,救死不給,豈有余力复營此哉?今吾士卒精銳,人思致命。至尊遣兵,相繼于道。今子太以旦夕之命,待不可望之救。猶牛蹄中魚,冀賴江漢,其不可恃亦明矣。若子太必能一士卒之心,保孤城之守,尚能稽延旦夕,以待所歸者,可也。今吾計力度慮,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后,身死何益于事,而令百歲老母,戴白受誅,豈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問,謂援可恃,故至于此耳。君可見之,為陳禍福。”玄之見普,具宣蒙意,普懼而听之。玄之先出報蒙:“普尋后當至。”蒙豫敕四將,各選百人,普出,便入守城門。須臾普出,蒙迎執其手,与俱下船。語畢,出書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見書,知備在公安,而羽在益陽,慚恨入地。蒙留(孫河),委以后事,即日引軍赴益陽。劉備請盟,權乃歸普等。割湘水,以零陵還之。以尋陽、陽新為蒙奉邑。
  師還,遂征合肥,既撤兵,為張遼等所襲,蒙与淩統以死扦衛。后曹公又大出濡須,權以蒙為督,据前所立塢,置強弩万張于其上,以拒曹公。曹公前鋒屯未就,蒙攻破之,曹公引退。拜蒙左護軍、虎威將軍。

  魯肅卒,蒙西屯陸口,肅軍人馬万余盡以屬蒙。又拜漢昌太守,食下雋、劉陽、漢昌、州陵。与關羽分土接境,知羽驍雄,有并兼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初,魯肅等以為曹公尚存,禍難始构,宜相輔協,与之同仇,不可失也。蒙乃密陳計策曰:“今令征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游兵万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据襄陽,如此,何憂于操,何賴于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复,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于強壯時圖之,一日僵仆,欲复陳力,其可得邪?”權深納其策,又聊复与論取徐州意。蒙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新破諸袁,撫集幽、冀,未暇東顧。徐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勢陸通,驍騎所聘,至尊今日得徐州,操后旬必來爭,雖以七八万人守之,猶當怀憂。不如取羽,全据長江,形勢益張。”權尤以此言為當。及蒙代肅,初至陸口,外倍修恩厚,与羽結好。
  后羽討樊,留兵將備公安、南郡。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眾還建業,以治疾為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擒也。”遂稱病篤,權乃露檄召蒙還,陰与圖計。羽果信之,稍撤兵以赴樊。魏使于禁救樊,羽盡擒禁等,人馬數万,托以糧乏,擅取湘關米。權聞之,遂行。先遣蒙在前。蒙至尋陽,盡伏其精兵舳艫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人服,晝夜兼行,至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遂到南郡,士仁、麋芳皆降。【吴书曰:将军士仁在公安拒守,蒙令虞翻说之。翻至城门,谓守者曰:"吾欲与汝将军语。"仁不肯相见。乃为书曰:"明者防祸於未萌,智者图患於将来,知得知失,可与为人,知存知亡,足别吉凶。大军之行,斥候不及施,烽火不及举,此非天命,必有内应。将军
不先见时,时至又不应之,独守萦带之城而不降,死战则毁宗灭祀,为天下讥笑。吕虎威欲径到南郡,断绝陆道,生路一塞,案其地形,将军为在箕舌上耳,奔走不得免,降则失义,窃为将军不安,幸熟思焉。"仁得书,流涕而降。翻谓蒙曰:"此谲兵也,当将仁行,留兵备城。"遂将仁至南郡。南郡太守麋芳城守,蒙以仁示之,遂降。吴录曰:初,南郡城中失火,颇焚烧军器。羽以责芳,芳内畏惧,权闻而诱之,芳潜相和。及蒙攻之,乃以牛酒出降。】

蒙入据城,盡得羽及將士家屬,皆撫慰,約令軍中不得干歷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官鎧雖公,蒙猶以為犯軍令,不可以鄉里故而廢法,遂垂涕斬之。于是軍中震慄,道不拾遺。蒙旦暮使親近存恤耆老,問所不足,疾病者給醫藥,饑寒者賜衣糧。羽府藏財寶,皆封閉以待權至。羽還,在道路,數使人与蒙相聞,蒙輒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人還,私相參訊,咸知家門無恙,見待過于平時,故羽吏士無斗心。會權尋至,羽自知孤窮,乃走麥城,西至漳鄉,眾皆委羽而降。權使朱然、潘璋斷其徑路,即父子俱獲,荊州遂定。

  以蒙為南郡太守,封孱陵候,【江表传曰:权於公安大会,吕蒙以疾辞,权笑曰:"禽羽之功,子明谋也,今大功已捷,庆赏未行,岂邑邑邪?"乃增给步骑鼓吹,敕选虎威将军官属,并南郡、庐江二郡威仪。拜毕还营,兵马导从,前后鼓吹,光耀于路。】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蒙固辭金錢,權不許。封爵未下。會蒙疾發,權時在公安,迎置內殿。所以治護者万方,募封內有能愈蒙疾者,賜千金。時有針加,權為之慘戚,欲數見其顏色,又恐勞動,常穿壁瞻之,見小能下食則喜,顧左右言笑,不然則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為下赦令,群臣畢賀。后更增篤,權自臨視,命道士于星辰下為之請命。年四十二,遂卒于內殿。時權哀痛甚,為之降損。蒙未死時,所得金寶諸賜盡付府藏,敕主者命絕之日皆上還,喪事務約。權聞之,益以悲感。
  蒙少不修書傳,每陳大事,常口占為箋疏。常以部曲事為江夏太守蔡遺所白,蒙無恨意。及豫章太守顧邵卒,權問所用,蒙因荐遺奉職佳吏,權笑曰:“君欲為祁奚耶?”于是用之。甘宁粗暴好殺,既常失蒙意,又時違權令,權怒之,蒙輒陳請:“天下未定,斗將如宁難得,宜容忍之。”權遂厚宁,卒得其用。蒙子霸襲爵,与守冢三百家,复田五十頃。霸卒,兄琮襲候。琮卒,弟睦嗣。
  孫權与陸遜論周瑜、魯肅及蒙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難繼,君今繼之。公瑾昔要子敬來東,致達于孤,孤与宴語,便及大略帝王之業,此一快也。后孟德因獲劉琮之勢,張言方率數十万眾水步俱下。孤普請諸將,咨問所宜,無适先對,至子布、文表,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子敬即駁言不可,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眾,逆而擊之,此二快也。且其決計策意,出張、蘇遠矣。后雖勸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損其二長也。周公不求備于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貴其長,常以比方鄧禹也。又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但言議英發不及之耳。圖取關羽,胜于子敬。子敬答孤書云:‘帝王之起,皆有驅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內不能辦,外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責也。然其作軍屯營,不失令行禁止,部界無廢負,路無拾遺,其法亦美也。”
  評曰:曹公乘漢相之資,挾天子而掃群桀,新蕩荊城,仗威東夏,于時議者莫不疑貳。周瑜、魯肅建獨斷之明出眾人之表,實奇才也。呂蒙勇而有謀,斷識軍計,譎郝普,禽關羽,最其妙者。初雖輕果妄殺,終于克己,有國士之量,豈徒武將而已乎!孫權之論,优劣允當,故載錄焉。

2012年2月23日星期四

成功秘诀

 成功最重要的秘诀,就是要用已经证明有效的成功方法。你必须向成功者学习,做成功者所做的事情,了解成功者的思考模式,加以运用到自己的身上,然后再以自己的风格,创出一套自己的成功哲学和理论。
  你想知道那些世界级的顶尖人物,是如何透过自我操练与自我鞭策才能达到巅峰?你想知道他们成功的秘诀是什么吗?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揭开超级成功的神秘面纱!

  1、做你喜欢做的事,然后把它做到最好。你一定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才会有所成就。正确寻找工作的方法,把自己理想和完美的工作条件列出来。

  2、要以成为行业中的世界最顶尖为目标。不要把赚很多钱当做是你人生最重要的目标。只要你能够成为最好的人物,最好的事情也就会发生在你身上。当你想要得到一切最美好的事物,你必须把自己变成最好的人,以成为行业中的世界最顶尖为你人生的最终目标,这样的话,你一定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梦想。 

  3、成功的人要有远大的梦想,但要有合理的目标。每一个成功的人都有伟大的梦想。大成功是由小成功所累积,每一个成功的人都是在达成无数的小目标之后,才实现他们伟大的梦想。不放弃,就一定有成功的机会,如果你放弃,就已经失败了。

  4、你到底是想要成功,还是一定要成功?成功有三个最重要的秘诀:1、要有强烈的欲望2、还是要有强烈的欲望3、还是要有强烈的欲望。

  5、每一天都要不断地检讨自己的做法和成效。做对的一定要不断地加强,做错的一定要立刻改正。因为,同样的错误千万不要犯第二次!每一天一定要检视自己的进度,我检视下属进度,每一礼拜开会做讨论,发生何事(错、对)。

  6、一定要跟成功的人学习,尤其是世界级的成功人物。你一定要学习成功的榜样,让自己进入成功的环境当中,跟着成功者学习。一个人要成功。有几个方法:1、他必须帮成功者工作2、当他们开始成功的时候,也开始跟更成功的人合作3、当你越来越成功的时候,要找成功者来帮你工作。依照这三个方法,按步就班去做,你一定会非常地成功。 

  7、要成功。要先研究成功学。要成功,一定要研究成功。一个人的智慧产生的三个要素:1、成功者不断地搜集资讯,他们相当善于掌握新知。记住!永远要不断地搜集新的资讯2、一个成功的人会不断地学习别人的经验。3、一个有智慧的人,会不断地自我反省。

  8、要成功就要采取行动。世界最顶尖的业务员成功的秘诀: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昏倒为止。销量永远是一个数字的游戏,你只要越勤劳,拜访越多的顾客,一定就会有成交的机会。成功的人永远比一般人做得更多,当一般人放弃的时候,他们找寻下一位顾客;当顾客拒绝时,他再问他们:你到底要不要?当顾客不买时,他问:你为什么不买?记住!永远是你采取了多少行动让你更成功,而不是你知道了多少。 

  9、要不断地请教成功者,询问他们成功的方法和意见。一个人要成功,需要不断地历练,需要经过不断地学习,然而,最快的方法就是向一些成功者询问,请他们给你一些意见,给你一些回馈,请他们告诉你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让他们用他们智慧和经验指导你,这样的话,比你看任何的书籍都要来得有效。你永远看不见你自己思考的盲点。问成功人士: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我还需要改进?

  10、不管你做什么事,一定要快乐,一定要享受过程。推销宗旨、理念:提供顾客最好的服务,帮助顾客解决他们的问题。

  11、要设立高的标准,绝对不要接受第二流的表现。你做事的品质和你个人的成就成正比,跟你服务的人数成正比,跟你的态度成正比,跟你的知识成正比,跟你的标准成正比,成功者都拥有高的标准,失败者的标准都不高。凡事零缺点。一定要求第一名。 

  12、改变自我的心像。心理学最伟大的发现之一,就是可以籍由自己的不断想像,而成为自己理想中的人物。你必须想像自己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人,非常富有的人,非常积极的人,非常热情的人,非常有动力的人,你必须每天不断地花一些时间,想像自己成功的景象。你必须想像自己是一个天生的羸家。

  13、潜意识的力量。潜意识的力量比意识大三万倍以上。运用潜意识的第一个方法,就是不断地想像,改变自我内在的一个影像和图片;第二个方法,也就是要不断地自我暗示,或是所谓的自我确认。我会成功,我会成功,我一定会成功我会很有钱,我会很有钱,我一定会很有钱。

  14、把你的目标录在录音带上,每天不断地重复播放,来输入你的潜意识。不断地重复,不断地重复。方法简单,一般人都不愿意去尝试,不尝试,铁定没有效。 

  15、听潜意识录音带。影响潜意识最重要最重要的关键,就是反复的次数。

  16、运用潜能开发机。要改变潜意识,世界上最快的方法,就是运用催眠。新的东西总是容易受到排斥。成功者,勇于尝试新工具。

  17、不断建立自己的知识基础。每年平均阅读400-600本书或杂志。成功有一个很重要的秘诀,就是要用最短的时间,采取最大量的行动。所有的领导者都是阅读者。每会必到。学习才会让你更成功。你必须花30%的收入来不断学习。成功是不断持续累积的,就像学习也是一样。想赚得更多,一定要学得更多,你的专业知识,一定要是你行业的顶尖。你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别人喜欢你,别人相信你;别人凭什么相信你、喜欢你,因为你懂得的比他们多,他们觉得跟你在一起有希望。他们觉得跟你在一起可以学到东西。

菜根谭


1、弄权一时,凄凉万古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守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大意】

一个坚守道德规范的人,虽然有时会遭受短暂的冷落;可那些依附权势的人,却会遭受永久的凄凉。大凡一个胸襟开阔的聪明人,能重视物质以外的精神价值,并且又能顾及到死后的名誉问题。所以他们宁愿承受一时的冷落,也不愿遭受永久的凄凉。

2、抱朴守拙,涉世之道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大意】

一个刚踏入社会的青年人阅历虽然很短浅,但是所受各种社会不良习惯的感染也比较少;一个饱经事故而阅历很广的人,各种恶习也随着增加。所以一个有修养的君子,与其讲究做事的圆滑,倒不如保持朴实的个性;与其事事小心谨慎委曲求全,倒不如豁达一点才不会丧失纯真的本性。

3、心事宜明,才华须韫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大意】

一个有高深修养的君子,他的心地像青天白日一般光明,没有一点不可告人之事;一个有高深修养的君子,他的才学像珍珠美玉一般珍藏,绝对不轻易让人知道。

4、出污泥而不染,明机巧而不用

势力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而不用者为尤高。

【大意】

权利和财势,以不接近这些的人为清白,接近而不受污染就更为清白;权谋术数,以不知道才算高明,知道而不使用就更为高明了。

5、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进修德行的砥石。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

【大意】

一个人的耳朵假若能常听些不中听的话,心里经常想些不如意的事,这才是敦品励德的好教训。反之,若每句话都好听,每件事都很称心,那就等于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剧毒之中了。

6、和气致祥,喜神多瑞

疾风怒雨,禽鸟戚戚;霁日光风,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大意】

在狂风暴雨的天气中,连飞禽都感到哀伤忧虑;在晴空万里的日子里,连草木也呈现出欣欣向荣。由此可见,天地之间不可以一天没有和祥之气,而人间也不可以一天没有欢欣之气。

7、淡中知真味,常里识英奇

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大意】

美酒佳肴和大鱼大肉都不是真正的美味,其实真正的美味只是那些精茶淡饭;标奇立异,超凡绝俗的人,都不算人间真正的伟人,其实真正的伟人只是那些平凡无奇的人。

8、闲时吃紧,忙里悠闲

天地寂然不动,而气机无息稍停;日月尽夜奔驰,而贞明万古不易;故君子闲时要有吃紧的心思,忙处要有悠闲的趣味。

【大意】

恰如我们每天所看到的,天地好像一动也不动,其实天地的活动一时一刻也没停止。早晨旭日东升,傍晚明月当空,可见日月昼夜都在奔驰,可在宇宙中,日月的光明却是永恒不变的。所以一个聪明睿智的君子,平日闲暇时胸中要有一番打算,以便应付意想不到的变化,忙碌时也要做到忙里偷闲,享受一点生活中的乐趣。

9、静中观心,真妄毕见

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觉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

【大意】

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自己独自静静坐着观察自己的内心,才会发现自己的妄心全消而真心流露,当此真心流露之际,觉得精神十分舒畅,应用自在之机油然而生;若这种真心能常有该多好,可希望之心偏偏难以全消,于是心灵会感觉惭愧不安,到最后才幡然悔悟而有改过向善的意念出现。

10、得意须早回头,拂心莫便放手

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首;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莫便放手。

【大意】

被当政者垂恩重用往往会招来祸患,所以一个人从政时不可过分贪恋权位,应抱有“见好就收”、“急流勇退”的态度;不过有时遭受小小的挫折,反而使人走上成功之路,因此遭受不如意的事打击时,千万不可罢休,不再继续奋斗。

11、澹泊明志,肥甘丧节

蔾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澹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

【大意】

能够忍受吃粗茶淡饭的人,他们的操守多半都像冰一般清,纯玉一般沌白;而讲求穿华美衣服、吃山珍海味的人,他们大多都甘愿作出卑躬屈膝的奴才面孔。因为一个人的志气要在清心寡欲的状态下才能表现出来,而一个人的节操都在贪图物欲享受中丧失怠尽。

12、眼前放得宽大,死后恩泽悠长

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恩惠要留流得久,使人有不匮之恩。

【大意】

一个人眼前待人处事的态度要放得宽厚些,只有如此才不致使你身旁的人对你有不平的牢骚;至于死后留给子孙与后人的恩泽,则要把眼光放得很远,才会使子孙万代永远怀念。

13、路要让一步,味须减三分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尝;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大意】

在狭窄的路上行走时,要留一点余地给别人走;遇到美味可口的好菜时,要留出三分让给别人吃;这就是一个人立身处世最安全的方法。

14、脱俗成名,超凡入圣

作人无甚高远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功夫,灭除得物累便超圣境。

【大意】

要想成为一个很会作人的人,并不是要懂得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要能摆脱世俗的利欲就可跻身名流;要想求到很高深的学问,并不需要特殊的秘诀,只要能排除干扰、宁静心情的杂念就可超凡入圣。

15、义侠交友,纯心作人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人要存一点素心。

【大意】

跟朋友相处时,必须抱着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而作人处事也要存着一颗天真无邪的赤子之心。

16、德在人先,利居人后

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修为毋减分中。

【大意】

追求名利时不要抢在他人之前,进修德业时不要落在他人之后;当享受物质生活时不要超过自己的身份地位;当修养品德时,不要达不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标准。

17、退即是进,与即是得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大意】

为人处事以遇事都要让一步的态度才算是最高明的人,因为让一步就等于是为日后进一步留下了余地;而待人接物以抱宽厚态度的人为最快乐,因为给人家方便就是日后给自己留下方便的基础。

18、骄矜无功,忏悔灭罪

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罪过,当不过一个悔字。

【大意】

即使有世间最伟大的丰功伟绩,也承受不了一个骄矜的“矜”字所起的抵消作用;即使犯了滔天大罪,只要能作到一个懊悔的“悔”字,就能赎回以前的过错。

19、完名让人全身远害,归咎于己韬光养德

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

【大意】

不论如何完美的名气和节操,都不要一个人自己独占,必须分一些给旁人,只有如此,才不会惹起他人的怨恨而招来灾害,从而保全生命的安全;不论如何耻辱的行为和名声,也不可完全推到他人身上,自己一定要承担几分,只有如此,才能掩藏自己的智能而多一些修养。

20、天道忌盈,卦终未济

事事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召外忧。

【大意】

不论作任何事都要留有余地,就是不要做得太绝,这样造物的上帝不会嫉妒我,甚至于最愿与人恶作剧的鬼也不会伤害我。假如一切事物都要求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一切功劳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即使不为此而发生内乱,也必为此而招致外患。

21、人能诚心和气,胜于调息观心

家庭有个真佛,日用有种真道。人能诚心和气、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间形骸两释、意气交流,胜于调息观心万倍矣!

【大意】

任何家庭都应该有一种真诚的信仰,任何人的生活都要有二种不变的原则。一个人如果能保持纯真的心性,言谈举止自然温和愉快,就能与父母兄弟相处得很融洽,比用静坐调护身心还要好上千万倍。

22、动静合宜,道之真体

好动者云电风灯,嗜寂者死灰槁木;须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气象,才是有道的心体。

【大意】

一个好动的人就像乌云闪电,霎时就会无影无踪,又像风前的残烛孤灯,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一个喜欢清静之人,如熄灭的灰烬,又像丧失了生命的枯木,生命力消失。可见过分的变幻和清静,都不是合乎理想的人生观,只有在缓动的浮云下,平静的水面上,才能看到鹞鹰飞舞、鱼儿跳跃的景观,用这两种心情来观察万事万物才算是具有崇高道德的人。

23、攻人毋太严,教人毋过高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之善毋太高,当使其可从。

【大意】

当责备别人的过错时,不可太严厉,要顾及到对方是否能接受,不要伤害对方的自尊心。当教诲别人行善时,不可以希望太高,要顾及到对方是否能做到。

24、净从秽生,明从暗出

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跃彩于夏月。因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晦生也。

【大意】

粪土里所生的虫是最脏的,可一旦化为蝉却只饮秋天洁净的露水;腐败的野草本不发光,可一旦孕育成萤火虫以后,却可在夏天的夜空中发出耀眼的光彩。由此而知,洁净的东西常常从污秽中产生,明亮的事物常常在黑暗中出现。

25、客气伏而正气伸,妄心杀而真心现

矜高倨傲,无非客气;降服得客气下,而后正气伸。情欲意识,尽属妄心;消杀得妄心尽,而后真心现。

【大意】

一个人之所以会有矜气高傲的无理态度,都是由于受外来血气的影响,只要把这种外来的血气消除,光明正大刚直无邪的气概才能出现。一个人的所有欲望和想象,都是由于虚幻无常的妄心所造成的,只要能铲除这种虚幻无常的妄心,善良的本性就会显现出来。

26、事悟而痴除,性定而动正

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绝。故人常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

【大意】

酒足饭饱之后再回想美酒佳肴的味道,这时所有的甘美味道已全部消失。房事满足之后再回味性欲的情趣,那男女之间鱼水之欢的念头已全部消失。因此如常能事后悔悟,来做另一件事的开端时的参考,那就可消除一切错误而恢复聪明的本性,这样做事就算有原则,一切行为自然都合乎义理。

27、轩冕客志在林泉,山林士胸怀廊庙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

【大意】

身居政职的人,要保持一种隐居山林淡泊名利的思想;身为平民居住在田园中的人,必须要胸怀治理国家的雄心壮志。

28、无过便是功,无怨便是德

处世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与人不求感德,无怨便是德。

【大意】

人生在世不必勉强去争取功劳,其实只要没有过错就算功劳;救助人不必希望对方感恩图报,只要对方不怨恨自己就算知恩图报了。

29、作事勿太苦,待人勿太枯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澹泊是高风,太枯是无以济人利物。

【大意】

尽心尽力去做事本来是一种很好的美德,但如果过分认真而使心力交瘁,就会使精神得不到调剂而丧失生活乐趣;把功名利禄看得很淡本来是一种高风亮节,但如若过分清心寡欲,对社会人群也就没有什么贡献了。

30、原谅失败者之初心,

注意成功者之末路

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大意】

对于一个事业失败而感到心灰意懒的人,要使他恢复当初奋发上进的精神;我们对于一个事业成功而感到万事如意的人,要观察他是否能永远维持下去。

31、富者应多施舍,智者宜不炫耀

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矣!如何能享?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矣!如何不败?

【大意】

一个富贵家庭待人接物应宽大仁厚,而很多人却刻薄无理,这种人虽身为富贵之家,可他的行径却与贫贱人相同,这如何保持富贵的身分呢?一个才智出众的人,本应谦虚有礼不露锋芒,可许多人反而夸耀自己的本领如何高强,这种人虽表面聪明,其实他们的言行与无知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样,他的事业到头来又如何不败呢?

32、居安思危,处乱思治

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霭;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

【大意】

先站在低矮处然后才知攀登高处的危险性,先在阴凉处然后才知过分光亮的地方会刺眼睛,先保持宁静的心情然后才知道喜欢活动的人太辛苦,先保持沉默心性然后才知道话说多了很烦躁。

33、人能放得心下,即可入圣超凡

放得功名富贵之心下,便可脱凡;放得道德仁义之心下,才可入圣。

【大意】

一个人能丢开功名富贵的权势思想的左右,就可超越庸俗的尘世杂念;一个人不受仁义道德等教条的束缚,就可以进入超凡绝俗的圣贤境界。

34、我见害于心,聪明障于道

利欲未尽害心,意见乃害心之蟊贼;声色未必障道,聪明乃障道之藩屏。

【大意】

名利欲望未尽会杀害我的心性,自以为是的偏私和邪妄是残害心灵的毒虫;歌舞女色未必都会妨碍人的品德,只有自作聪明的人才是破坏道德的最大障碍。

35、知退一步之法,加让三分之功

人情反覆,世路崎岖。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

【大意】

人情冷暖是变化无常的,人生道路是崎岖不平的。因此,当你遇到走不通的路时,必须明白退一步的作人方法;当你事业一帆风顺时,一定要有把好处让三分给他人的胸襟和美德。

36、对小人不恶,待君子有礼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大意】

对待品德不端的小人,抱严厉的态度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在于不憎恨他们;对待品德高尚的君子,抱恭谨的态度不难,难的是对待他们有礼。

37、留正气给天地,遗清名于乾坤

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大意】

人宁可保持纯朴、无机诈的本性而屏除后天的聪明才智,以便保留一点浩然正气还给孕育灵性的大自然;人宁可抛弃俗世的荣华富贵而过着清虚恬静的生活,以便留一个纯洁高尚的美名还给孕育本性的天地。

38、伏魔先伏自心,驭横先平此气

降魔者先降自心,心伏则群魔退听;驭横者先驭此气,气平则外横不侵。

【大意】

要想制服邪恶必须先制服自己内心的邪恶,自己内心之恶制服之后,一切其他邪恶自然都不起作用。要想控制不合理的横逆事件,必须先控制自己容易浮动的情绪,这样所有外来的横逆之事自然不会侵入。

39、种田地须除草艾,教弟子严谨交游

教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静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使终生难植嘉禾矣!

【大意】

在家教导子弟,要像养一个大闺女那样,必须严格管束他们的出入和所交的朋友。万一不小心接交了坏人,就等于在良田之中播下了坏种子,这样的孩子就一辈子也没出息了。

40、欲路上勿染指,理路上勿退步

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事,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大意】

关于欲念上的事,绝不要依靠职务之便,而苟且占为己有,一旦贪图非分的享乐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关于义理方面的事,绝不要由于畏惧困难,而产生退缩的念头,一旦退缩就要与真理正义有千山万水之隔。

41、不流于浓艳,不陷于枯寂

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浓;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淡。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

【大意】

一个心胸豁达的人,不但要求自己的生活丰足,对待别人也要讲究丰足,因此他凡事都讲究气派豪华。一个欲望淡泊的人,不但自己过着清苦的生活,就是对待别人也很淡薄,因此他凡事都表现得冷漠无情。所以一个真正有修养的人,日常的爱好,既不过分奢侈,也不过分刻薄吝啬。

42、超越天地之外,不入名利之中

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固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

【大意】

别人富有我坚守仁德,别人有爵禄我坚守正义,所以一个有守有为的君子决不会为统治者的高官厚禄所收买。人的智慧一定能胜大自然,意念可转变受到蒙蔽的气质,所以一个有才德的君子决不会向命运低头。

43、立身要高一步,处世须退一步

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灌足,如何超远;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鹅投烛,羝羊触藩,如何安乐。

【大意】

立身处世若不能保持超然的态度,就好像在泥土里打扫衣服,在泥水里洗灌双脚,又如何能出人头地呢?处理人世事物若不抱多留一些余地的态度,就好比飞鹅扑火,公羊用角去顶撞篱笆,哪会使身心感到愉快呢?

44、修德须忘功名,读书定要深心

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路;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诣;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

【大意】

求学问一定要除掉杂念,集中精力专心致志从事研究;如果立志修养品德却又流于功名利禄,必然不会有什么高境界的真实造诣;如果读书只是在吟咏诗词方面感兴趣,那一定会显得浮浅而没有什么心得。

45、真伪之道,只在一念

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咏,金屋茅舍非两地也。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大意】

每个人都有一颗善良仁慈之心,连以慈悲为怀的维摩诘和屠夫刽子手的本性也都相同;世间到处都有一种合乎自然的真正的生活情趣,连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与简陋的茅草屋也没什么差别,可惜人心经常为情欲所封闭,因而就使真正的生活情趣错过,结果造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局面。

46、道者应有木石心,名相须具云水趣

进德修道,要个木石的念头,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济世经邦,要段云水的趣咏,若一有贪著,便坠危机。

【大意】

凡是进德修业、磨练心性的人,必须有一种木石般坚定的意志,若对外界的荣华富贵有所羡慕,那就会被物欲所困惑;凡是治理国家、服务人群的政治家,必须有一种宛如行云流水般的淡泊胸怀,假如一有贪婪名利的念头,就会陷入危机四伏的险恶深渊。

47、善人和气一团,恶人杀气腾腾

吉人无论作用安详,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凶人无论行事狼戾,即声音唉语浑是杀机。

【大意】

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不论言行举止都极镇定安详,甚至就连睡梦的神情也都洋溢着一团和气;反之一个性情凶暴的人,不论做什么事都手段残忍狠毒,甚至就连在谈笑之间也充满了恐怖的杀气。

48、欲无祸于昭昭,勿得罪于冥冥

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受病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必先无得罪于冥冥。

【大意】

肝脏感染上疾病,眼睛就看不清,肾脏染上疾病,耳朵就听不清。病虽生在人们所看不见的内脏,但病的症状必然发作于人们所能看见的地方;所以君子要想表面上没有过错,必须从看不到的细微处下功夫。

49、多心招祸,少事为福

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唯苦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唯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

【大意】

一个人的幸福莫过于无事牵挂的了,一个人的灾祸没有比疑神疑鬼更可怕的了。只有那些整天忙忙碌碌的人,才知道没有事是最大的幸福,只有那些经常心如止水的人,才知道多心病是最大的灾祸。

50、处世要方圆自在,待人要宽严得宜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宜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庸众之人当宽严互存。

【大意】

当政治清明天下太平时,待人接物应严正刚直;当政治黑暗天下纷乱时,待人接物应圆滑老练;当国家行将衰亡的末世时期,待人接物就应刚直与圆滑并用。对待善良的君子要宽厚,对待邪恶的小人要严厉,对待一般平民大众应宽严互用。

51、忘功不忘过,忘怨不忘恩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

不忘。

【大意】

自己虽帮助过人,也不要常常挂在嘴上、记在心头,但若作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却不可不经常反省;反之如果别人曾经对自己有过恩惠却不可轻易忘怀,别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则不可不立刻忘掉。

52、无求之施一粒万钟,

有求之施万金无功施恩者,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则千粟可当万钟之报;利物者,计己之施,贵人之报,虽然百镒难成一文之功。

【大意】

一个施恩于别人的人,不可老把恩惠记在心头,更不可存让别人赞美的念头,这样即便是一斗米也可收到万钟的回报;一个用财物帮助别人的人,不但计较自己对别人的施舍,而且要求人家的报答,这样就是付出一百镒,也难收到一文钱的功德。

53、推己及人,方便法门

人之际遇,有齐有不齐,而能使己独齐乎?己之情理,有顺有不顺,而能使人皆顺乎?以此相观对治,亦是一方便法门。

【大意】

每个人的际遇有所不同,有的可成就一番事业,有的则一事无成,在各种不同的境遇中,自己又如何能要求特别待遇呢?每个人的情绪各有不同,有的稳定,有的浮躁,又如何要求别人事事都与你合作呢?假如自己能心平气和地来观察,也就是设身处地地反躬自问一下,这也是人生中最好修养门

径。

54、恶人读书,适以济恶

心地乾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覆短,是又籍寇兵而赍盗粮矣。

【大意】

只有心地纯洁的人才可读圣贤书、学古人的道德文章,否则看到一件古人所做的好事,就私下作为自己的见解,听到古人所说的一句好话,就私下拿来掩饰自己的缺点,这就等于送武器给敌人,送粮食给强盗。

55、崇俭养廉,守拙全真

奢者富而不足,何如俭者贫而有余;能者劳而府怨,何如拙者逸而全真。

【大意】

豪奢的人财富再多也感到不够用,这如何比得上贫穷节俭而有赢余的人呢;有才干之人心力交瘁反而招致大众怨恨,如何比得上愚笨的人安闲无事而能保全纯真本性呢。

56、读书希圣讲学躬行,

居官爱民立业重德

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讲学不尚躬行,为口头禅;立业不思重德,为眼前花。

【大意】

读书不去研究古圣先贤的思想精义,只能成为一个写字匠;作官如果不爱护人民,只知受禄,就如一个穿着官服的强盗。只知研究学问却不注重身体力行,那就像一个不懂佛理只会念经的和尚;事业成功后却不想为后人积一些阴德,那就像一朵艳丽却很快凋谢的昙花。

57、读心中之名文,听本真之妙曲

人心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残篇断简封锢了;有一部真鼓吹,都被妖歌艳舞湮没了。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才有个真受用。

【大意】

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部好文章,可惜却被内容不健全的杂乱文章给封闭了;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首美妙的乐曲,可惜却被一些妖邪的歌声和艳丽的舞蹈所埋没了。所以一个有学问的读书人,必须排除一切外来物欲的引诱,直接用自己的智慧寻求本性,如此才能求得一生受用不尽的真学问。

58、苦中有乐,乐中有苦

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得意时便生失意之悲。

【大意】

在困苦时能坚持原则把握方向,当问题解决时自然能得到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只有这种喜悦才是人生真正的乐趣;反之,如果在得意时有过分狂妄的言行,往往会因此而跟他人结下冤仇,种下日后发生祸患的悲剧根苗。

59、无胜于有德行之行为,

无劣于有权力之名誉

富贵名益,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徙兴废;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

【大意】

一个人的荣华富贵,如果是从高深的道德修养中得来,那就如同生长在大自然环境中的野花,会不断繁殖绵延不绝;如果从建立政治功勋中得来,那就如同生在花园中的盆栽一样,只要稍微移动,花木的成长就会受到严重的影响;若靠特权或恶势力而得,就如插在花瓶中的花,由于根没有深植在土中,很快就会凋谢。

60、人死留名,豹死留皮

春至时和,花尚铺一段好色,鸟且啭几句好音。士君子幸列头角,复遇温饱,不思立好言行好事,虽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大意】

在春天和煦的阳光照拂下,就连花草树木也争相为大地铺上一层美丽景色,飞鸟也懂得唱出几句美妙的歌声。一个读书而又有才干的士大夫,若能侥幸出人头地身居高位,同时又能吃得酒足饭饱过上豪华的生活,却不肯为后世写下几部不朽名著,或留下一些有益世人的事迹,那他即使活到一百岁也如同一天都没活过。



61、宽严得宜,勿偏一方
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敛束清苦,是有秋杀无春生,何以发育万物。

【大意】

一个作学问的人,思考要细密,行为要谨慎,同时又要有潇洒脱俗的超凡胸怀,凡事都不拘泥细节,如此才能保持生活中的情趣。反之,假若一味克制自己,过极端清苦的生活,就如同大自然中只有落叶的秋天,而没有和煦的春天,这又怎能培育万物的成长而至开花结果呢?

62、大智若愚,大巧似拙

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大意】

一个真正廉洁的人不与人争名,反而建立不起廉洁之名,那些到处树立名望的人,正是为了贪图虚名才这样做。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不炫耀自己的才华,所以看上去反而很笨拙,那些卖弄自己聪明智慧的人,正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愚蠢才这样做。

63、谦虚受益,满盈招损

攲器以满覆,扑满以空全;故君子宁居无不居有,宁处缺不处完。

【大意】

攲器因为装满了水才倾覆,扑满因空无一物才得以保全。所以一个品德高尚的君子,宁愿处于无争无为的地位,也不要站在有争有夺的场所,日常生活宁可感到缺欠一些,也不要过分美满。

64、名利总堕庸俗,意气终归剩技

名根未拔者,纵轻千乘甘一瓢,总堕尘情;客气未融者,虽泽四海利万世,终为剩技。

【大意】

一个人如不彻底拔除功利思想,即使他能轻视荣华富贵而甘愿过清苦的生活,最后仍然无法逃避名利的诱惑;一个受外力影响而不能在内心加以化解的人,即使他能恩泽天下甚至造福千秋,其结果仍然算是一种多余的伎俩。

65、心地须要光明,念头不可暗昧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头暗昧,白日下有厉鬼。

【大意】

一个人的心地如光明磊落,即使立身在黑暗世界,也如站在万里晴空下一般。一个人如果有邪恶不端之念,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像被魔鬼缠身一般。

66、勿羡贵显,勿虑饥饿

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人知饥寒为虑,不知不饥不寒之虑更为甚。

【大意】

一般人都只知道名誉与官职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却不知没有名声没有官职才是人生真正的乐趣。一般人都只知道饥饿跟寒冷是最痛苦的事,却不知那些不愁衣食的达官贵人,他们的患得患失的精神折磨才是最痛苦的。

67、阴恶之恶大,显善之善小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尤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大意】

一个人做了坏事而怕人知道,可见这种人还有羞耻之心,也就是在恶性中还保留一些向善之心;一个人做了善事而急于让人知道,就证明他做善事只是为了贪图虚名和赞誉,那么在他做善事时,已种下了可怕的祸根。

68、君子居安思危,天亦无用其技

天之机缄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听用其伎俩矣。

【大意】

上天的奥秘变幻莫测,有时使人先陷于窘境而后再春风得意,有时先让人一番得意而后再受挫折,这都是上天有意捉弄自命为英雄豪杰的人。因此有才德的君子,当不如意时要适应环境,遇到逆横事件也一笑置之,在平安时要想到危难,这样,就连上天也无法施展他捉弄人的巧计了。

69、中和为福,偏激为灾

躁性者火炽,遇物则焚,寡恩者冰清,逢物必杀。凝滞固执者,如死水腐木,生机已绝,俱难建功业而延福祉。

【大意】

性情急躁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如烈火一般炽热,所有与他接触的人都会被焚热;一个刻薄寡恩的人,他的一言一行如冰雪一般冷酷,无论何人碰到他都要遇到残害。一个头脑顽固而刻板的人,既像一潭死水,也像一株朽木,死沉沉的完全没有生机,这都不是能成大功业而造福于人类的人。

70、多喜养福,去杀远祸

福不可徼,养喜神以为召福之本而已;祸不可避,去杀机以为远祸之方而已。

【大意】

人间幸福不可勉强去追求,能经常保持愉快的心情,是追求人生幸福的基础;人间的灾祸实在难以避免,能消除怨恨他人的念头,是远离灾祸的法宝。

71、谨言慎行,君子之道

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业兴,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守拙无巧。

【大意】

即使十句话说对九句也未必有人称赞你,可你若说错一句话就会立刻受到指责;即使十次设计九次成功也未必有人会奖赏你,可只要有一次计划失败,埋怨责难之声就会纷纷而至。所以一个有修养的君子,宁可保持沉默寡言,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话都不随便说;尤其在做事方面,宁可显得笨拙一些,也绝对不能自作聪明。

72、杀气寒薄,和气福厚

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清冷者,受享亦凉薄;唯和气热心之人,其福亦厚,其禄也长。

【大意】

大自然有四季的变化,春夏温暖万物获得生机,秋冬寒冷万物就丧失生机。一个性情高傲冷漠的人,他的表情就如秋冬寒气冷漠而无人敢接近,他所得到的也就冷漠而淡薄。只有那些性情温和、满怀热情的人,既肯帮助别人也可得到别人的帮助,所以他所获的福份不但丰富,而且他的禄位也会源远流长。

73、正义路广,欲情道狭

天理路上甚宽,稍游心胸中便觉广大宏朗;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眼前俱荆棘泥土。

【大意】

大自然中的道理就像一个宽敞的大路,只要人们略为用心探讨,心灵深处就会觉得无边辽阔豁然开朗;人世间欲望就好像一条狭窄的小径,刚一把脚踏上就会觉得眼前是一片崎岖不平的泥路,只要稍不小心就会把脚陷入泥潭中。

74、磨练之福久,参勘之知真

一苦一乐相磨练,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参勘,勘极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大意】

人的一生有苦有乐,只有在苦难中磨练而得的幸福才能长久;在求学中,既要有信心又要有怀疑的精神,有疑就去勘证,只有在不断考证中得到的学问才是真学问。

75、虚心明义理,实心却物欲

心不可不虚,虚则义理来居;心不可不实,实则物欲不入。

【大意】

一个人一定要有虚怀若谷的胸襟,只有谦虚才能容纳真正的学问和真理;同时人也要有择善固执的态度,只有坚强的意志才能抵抗外来物欲的诱惑。

76、厚德载物,雅量容人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

【大意】

一块肮脏污秽的土地,才是长植物的好地方;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往往没有鱼虾生活。所以一个有高深修养的君子,应具有接纳庸俗的气度和宽恕他人的雅量,绝不可自命清高,不跟任何人来往而陷入孤独状态。

77、忧劳兴国,逸豫亡身

泛驾之马可就驰驱,跃冶之金终归型范。只一优游不振,便终身无个进步。白沙云:“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无病是吾忧。”真确论也。

【大意】

一匹性情凶悍的马,只要训练有术,驾驭得法,仍可骑它奔驰万里;在熔化时爆出炉的金属,最后还是被人注入模型变为器具。一个人只要一贪图吃喝玩乐,就会使精神陷于委靡不振的状态,如此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所以陈献章才说:“做人有过失没有什么可耻,只有一生不知悔悟的人才最值得忧心。”这的确是一句至理名言。

78、一念私贪,万劫不复

人只一念私贪,便销刚为柔、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大意】

一个人只要心中出现一点贪婪或偏私的念头,那他原本刚直的性格就会变得懦弱,原本聪明的头脑就会被蒙蔽得很昏庸,原本慈悲的心肠会变得很残酷,原本纯洁的人格会变得很污浊,结果就等于毁了他一辈子的品德。所以古圣先贤一致认为,做人要以“不贪”为修身之宝,这样才能超脱物欲度过一生。

79、心公不昧,六贼无踪

耳目见闻为外贼,情欲意识为内贱。只是主人翁惺惺不昧,独坐堂中,贼便化为家人矣!

【大意】

每个人眼睛所看、耳朵所闻的声色都是外来的敌人;每个人都有容易冲动的感情,无法满足的欲望,这些心理上的邪念都是内在的敌人。不管是内敌还是外贼,只要身为主人翁的你自己保持灵魂的清醒,每天都循规蹈矩不违背情理法则,那么,所有心理上的敌人都会成为你修养品德的助手。

80、勉励现前之业,图谋未来之功

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悔既往之失,不如防将来之非。

【大意】

与其谋划没有把握完成的功业;到不如维护已经完成的事业,与其懊悔以前的过失,还不如预防未来可能发生的错误。

81、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

气象要高旷,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缜密,而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而不可偏枯;操字要严明,而不可激烈。

【大意】

一个人的气质要恢宏广阔,但绝对不可以流于粗野的狂放;思想观念要缜密周详,但绝不可繁杂纷乱;生活情趣要清静恬淡,但绝不可过于枯燥单调;言行志节要光明磊落,但绝不可流于偏激刚烈。

82、不著色相,不留声影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大意】

轻风吹过稀疏的竹子固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可是当风吹过去之后竹林并不会留下声音而仍旧归于寂静;大雁飞过寒冷的深潭固然会倒映出雁影,但是当雁飞过去之后清澈的水面依旧是一片晶莹并不会留下雁影。由此可见,一个具备高深品德的君子,当事情来临时,他的本然之性才会显现出来,事情过去之后,他的本性也就恢复原来的空虚平静。

83、君子德行,其道中庸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大意】

清廉纯洁而又有能容忍不廉的雅量,心地仁慈而又有能当机立断的魄力,聪明睿智而又有不失于苟求的态度,性情刚直而又有不矫枉过正的胸襟,这就像蜜饯,虽然浸在糖里却不过分地甜,海产的鱼虾虽然淹在盐里却不过分地咸,一个人要能把持这种不偏不倚的尺度才算作美德。

84、君子穷当益工,勿失风雅气度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一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大意】

一个贫穷的家庭要经常把地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贫穷家的女儿要经常把头梳得干干净净,摆设和穿著虽不算得豪华艳丽,但是却能保持一种脱俗高雅的风范。因此,一个有才德的君子,一旦际遇不佳而处于穷愁潦倒的景况,绝对不应该萎靡不振、自暴自弃。

85、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闲中不放过,忙处有受用;静中不落空,动处有受用;暗中不欺隐,明处有受用。

【大意】

在闲暇的时候,不要轻易放过宝贵的时光,最好要利用这段时间为以后的事情作一些准备,等到忙碌起来就会有受用不尽之感;当平静的时候也不要忘记充实自己的精神生活,以便为日后担任艰巨工作作些准备,等到艰巨工作一旦到来就会有应付自如之感;当你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地方时,也能保持你光明磊落的胸怀,既不产生任何邪念,也不作任何坏事,如此才能使你在众人面前受到人们的尊敬。

86、临崖勒马,起死回生

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从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走,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轻易放过。

【大意】

当你心中刚一浮起邪念时,假如你能发觉这种邪念有走向物欲或情欲方向的可能,就应该立刻用理智把这种欲念拉回正路上去。坏的念头一产生立刻有所警觉,有所警觉后立刻设法来挽救,这是扭转灾祸为幸福、改变死亡为生机的重要关头,所以你绝对不可以轻轻放过这邪念产生的一刹那。

87、宁静淡泊,观心之道

静中念虑澄澈,见心之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淡中意趣冲夷,得心之真味。观心证道,无如此三者。

【大意】

一个人只有在宁静中心绪才会像秋水般清澈,这时才能发现人性的真正本源;一个人只有在闲暇中气概才像万里晴空一般舒畅悠闲,这时才能发现人性的真正灵魂;一个人只有在淡泊明志中内心才会像平静无波的湖水一般谦冲和蔼,这时才能获得人生的真正乐趣。大凡要想观察人生的真正道理,再也没有比这种观人之术更好的了。

88、动中静是真静,苦中乐是真乐

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是性天之真境;乐处乐非真乐,苦中乐得来,才是心体之真机。

【大意】

在万籁俱寂的环境中所得到的宁静并非真宁静,只有在喧嚣环境中还能保持平静的心情,才算是合乎人类本然之性的真正宁静;在狂歌热舞环境中得到的快乐并非真快乐,只有在艰苦环境中仍能保持乐观的情趣,才算是合乎人类本然灵性的真正乐趣。

89、舍己毋处疑,施恩勿望报

舍己毋处其疑,处其疑即所舍之志多愧矣;施人毋责其报,责其报并所施之心俱非矣。

【大意】

假如一个人要想作自我牺牲,就不应该存计较利害得失的观念,存这种观念就会使你对这种牺牲感到犹豫不决,既然对你的牺牲心存计较犹疑,那就会使你的牺牲志节蒙羞。假如一个人要想施恩惠给他人,就绝对不要希望得到人家的回报,假如你一定要求对方感恩图报,那就连你原来帮助人的一番好心也会变质。

90、厚德以积福,逸心以补劳,修道以解厄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以形,吾补吾心以逸之;天厄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

【大意】

假如上天不给我许多福分,我就多作些善事来培养我的福分;假如上天用劳苦来困乏我,我就用安逸的心情来保养我疲惫的身体;假如上天用穷困来折磨我,我就开辟我的求生之路来打通困境。假如我能做到以上各点,上天又能对我如何呢?

91、天福无欲之贞士,而祸避祸之 人

贞士无心徼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 人著意避祸,天即就著意中夺其魄。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大意】

一个志节坚贞不贰的君子,虽然不想追求自己的福祉,可是上天却使他无意之间得到他本不想得的福分;一个行为邪僻不正的小人,虽然用尽心机妄想逃避灾祸,可是上天却在他巧用心机时来剥夺他的精神气力使他蒙受灾祸。由此观之,上天对于权力的运用真可说是神奇无比,变化莫测,极具玄机,人类平凡无奇的智慧在上天面前实在无计可施。

92、人生重结果,种田看收成

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胭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大意】

歌妓、舞女、酒女等风尘女子,虽然半生以卖身卖笑为业,但是如果到了晚年能嫁人,当一名良家妻子,那么她以前放荡淫佚的生活,并不会对后来的正常生活构成妨害;可是一个一生都坚守贞操的节烈妇女,假如到了晚年由于耐不住空闺寂寞而失身的话,那她半生守寡所吃的苦就都付诸东流。俗谚说:“要评定一个人的功过得失,必须看他的后半生的晚节。”这是一句至理名言。

93、多种功德,勿贪权位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公相;士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大意】

一个普通老百姓只要肯多积功德、广施恩惠、帮助他人,就等于一位有实际爵禄的公卿宰相受到万人的景仰;反之一个达官贵人假如一味贪婪权势而把官职作成一种生意买卖欺下矇上,那么这种行径的卑鄙就如同一个有爵禄的乞丐那样可怜。

94、当念积累之难,常思倾覆之易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大意】

假如要问我们的祖先是否给我们留下有恩德,就要看看我们现在生活所享受的程度是否高,假如确实高,那就算祖先累积下了恩德,我们就要感谢祖先当年留下这些德泽的不易;假如我们要问我们的子孙将来是否能生活幸福,就必须先看看自己给子孙留下的德泽究竟有多少,假如我们给子孙留下的恩惠很少,就要想到子孙势将无法守成而容易使家业衰败。

95、只畏伪君子,不怕真小人

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君子而改节,不及小人之自新。

【大意】

一个伪装心地善良的正人君子,和无恶不作的邪僻小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个正人君子如果改变自己所操守的名节,他的品格还不如一个毅然痛改前非而重新做人的小人。

96、春风解冻,和气消冰

家人有过,不宜暴怒,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再警之。如春风解冻,如和气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大意】

如果家里的人犯了什么过错,不可以随便大发脾气乱骂,更不可以用冷漠的态度进行冷战而不管他,如果他所犯的错你不好意思直接说,就要假借其他事情来暗示让他改正;如果没办法立刻使他悔悟,就要耐心等待时机再殷殷劝告。因为循循善诱,就好像春天温暖的和风一般,能消除冰天雪地的冬寒,同时也像温暖的气流一般能使冬天冻得如石块的冰完全融化,这样充满一团和气的家庭才算是模范家庭。

97、能彻见心性,则天下平隐

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然无险侧之人情。

【大意】

一个天性善良、心地纯洁的乐观主义者,把人间的万事万物都看得很美好,而毫无缺陷;一个天性忠厚、心胸开朗的达观主义者,待人接物都抱着宽大为怀的态度,因此他把万事万物都看得很正常而毫无邪恶。

98、操履不可少变,锋芒不可太露

澹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饰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露其锋芒!

【大意】

一个具有高深才德而又能淡泊明志的人,一定会遭受那些热衷名利的人所怀疑,一个言行谨慎处处检点的真君子,往往会遭受那些邪恶放纵无所忌惮的小人的嫉妒。所以一个有才学而又有修养的君子,万一不幸处在这种既被怀疑又遭忌恨的恶劣环境中,固然不可以略为改变自己的操守和志向,但也绝对不可以过分表现自己的才华和节操。

99、顺境不足喜,逆境不足忧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境中,眼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

【大意】

一个人如果生活在艰苦贫困的环境中,那周围所接触到的全是有如医疗器材、药物般的事物,在不知不觉中会使你敦品励行,把一切毛病都治好;反之一个人如果生活在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良好环境中,就等于在你的面前摆满了刀枪等杀人的利器,在不知不觉中使你的身心受到腐蚀而走向失败的路途。

100、富贵而恣势弄权,乃自取灭亡之道

生长富贵家中,嗜欲如猛火,权势似烈炎,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炎不至焚人,心将自烁矣。

【大意】

一个生长在豪富权贵之家的人,物质享受方面可说应有尽有,因此就会养成各种不良嗜好和喜欢作威作福的个性;但是不良嗜好对人体的危害就有如烈火,作威作福专权弄势的脾气对心性的腐蚀就有如凶焰;假如不及时给他一点清凉冷淡的观念缓和一下他强烈的欲望,那猛烈的欲火即使不使他粉身碎骨,早晚有一天也必然会像引火自焚般把他毁灭。

101、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镂;若伪妄之人,形骸徒具,真宰已亡,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愧。

【大意】

一个人的精神修养功夫如果能达到至诚地步,就可感动上天变不可能为可能,就如邹衍受了委屈上天竟在盛夏之日下霜为他打抱不平,而杞植的妻子由于悲痛丈夫的战死竟然哭倒了城墙,甚至连最坚固的金石也由于真诚的精神力量而把它完全雕凿贯穿。反之,一个人如果心术不正也会令人觉得讨厌;更由于坏事做得太多,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就会忽然良心发现,这时不由得面对自己的影子看看,顿觉万分羞愧。

102、文章极处无奇巧,人品极处只本然

文章作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有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本然。

【大意】

一个人写文章写到登峰造极的最高境界时,说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妙的地方,只是把自己内心的感情和思想表达到恰到好处而已;一个人的品德修养如果达到炉火纯青的最高境界时,其实和普通平凡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使自己的精神回到纯真朴实的本然之性而已。

103、明世相之本体,负天下之重任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重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大意】

就现象界的物质生活来说,不论官位、财富、权势都变幻无常,甚至就连自己的四肢躯体也属于上天暂时给你的形象;假如从形而上境界的超物质生活来说,无论是父母兄弟等骨肉至亲,甚至于天地间的万物也都和我属于一体。一个人只有能洞察物质界的虚伪变幻,同时又能认得清精神界的永恒价值,才可以担负起救世济民的重大使命,而且也只有这样才能摆脱人间一切困扰你的枷锁。

104、凡事当留余地,五分便无殃悔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大意】

美味可口的山珍海味,其实都等于是伤害肠胃的毒药,所以我们一旦遇到这种大快朵颐的机会绝对不可多吃,只要控制住吃个半饱就不会伤害身体;世间所有称心如意、令你眉飞色舞的好事,其实都是一些引诱你走向身败名裂的媒介,所以凡事不可要求一切能心满意足,只要保持在差强人意的限度上就不至于造成事后悔恨的恶果。

105、忠恕待人,养德远害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大意】

做人基本原则,就是不要责难他人犯下的轻微小过,也不要随便揭发他人私生活中的秘密,更不可以对他人过去的坏处耿耿于怀,久久不肯忘掉。这三大做人的基本原则,不但可以培养自己的品德,也可以彻底避免意外灾祸。

106、持身不可轻,用心不可重

士君子持身不可轻,轻则物能扰我,而无悠闲镇定之趣;用意不可重,重则我为物泥,而无潇洒活泼之机。

【大意】

一个才德兼备的士大夫型君子,平日待人接物绝对不可有轻浮的举动,尤其不可有急躁的个性,因为一旦轻浮急躁就会把事情弄糟而使自己受到困扰,这样自然就会丧失悠闲宁静的生活雅趣;同理,一个才德兼备的士大夫型君子,在处理任何事情时,都不可思前虑后想得太多,因为凡事如果想得太多,就会陷入外物约束的艰苦局面,这样自然会丧失潇洒、超然物外、无拘无束的蓬勃生机。

107、人生无常,不可虚度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大意】

天地的运行是永恒不变的,可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死了之后就不再复活;一个人最多也不会活过一百岁,可是百年的时间跟天地来比只不过是一刹那。我们人类能侥幸诞生在这永恒不变的天地之间,既不可不了解我们生活中所应享的乐趣,也不可不随时提醒自己不要蹉跎岁月、虚度一生。

108、德怨两忘,恩仇俱泯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仇因恩立,故使人如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大意】

一切怨恨都会由于行善而更加明显,所以行善与其要人赞美,还不如把赞美和埋怨两件事都忘掉;仇恨都是由于恩惠才产生,恩惠既然不能普遍施给他人,得到恩惠的人固然心生感激之情,得不到恩惠的人就会发出牢骚之声,可见与其施恩而希望人家感恩图报,还不如把恩惠与仇恨两者都彻底消除。

109、持盈履满,君子兢兢

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的;衰后罪孽,都是盛时造的。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

【大意】

一个人如果到了晚年而体弱多病,那都是年轻不注意爱护身体所招来的痛苦;一个人失意以后还会有罪刑缠身,那都是在得志时贪赃枉法所造成的罪孽。因此一个有高深修养的人,即使生活在幸福环境中,也要凡事都抱着战战兢兢的谨慎态度,以免伤害到身体或得罪了人。

110、却私扶公,修身种德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立荣名,不如种隐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大意】

假如一个人施恩惠给别人是为了自己的私心,那还不如以光明磊落的态度去争取社会大众的公益;一个人与其结交很多不能劝善规过的新朋友,倒不如重修一下以前跟老朋友之间的旧交情;一个人与其沽名钓誉制造知名度,倒不如悄悄在暗中积一些阴德;一个人与其标新立异主动去制造自己的名节,倒不如平日谨言慎行多作一些平凡无奇的好事。

111、勿犯公论,勿谄权门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则贻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著脚,一著则沾污终身。

【大意】

凡是社会大众所公认的规范和法律绝对不可以触犯,一旦不小心或故意触犯了,那你就去遗臭万年;凡是权贵人家营私舞弊的地万千万不可踏进一步,万一不小心或故意走进去,那你清白的人格就一辈子也洗刷不清。

112、直躬不畏人忌,无恶不惧人毁

曲意而使人喜,不若直躬而使人忌;无善而致人誉,不若无恶而致人毁。

【大意】

一个人与其委屈自己的意愿而千方百计博取他人的欢心,实在不如以刚正不阿、光明磊落的言行而遭受小人的忌恨;一个人与其根本没有善行而又无缘接受他人的赞美,实在不如由于没有恶行劣迹而遭受小人的毁谤。

113、从容处家族之变,剀切规朋友之失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大意】

当你不幸遇到父母兄弟或骨肉至亲之间发生家庭纠纷或人伦惨变事故时,你应该忍住悲痛心情,保持沉着的态度,绝对不可以感情冲动,采取激烈言行而把事情弄得更坏;当你跟知心朋友交往时,万一遇到朋友犯了什么过失,你应该很亲切诚恳地来规劝他,绝对不可以由于怕得罪他而眼看着他继续错下去。

114、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个真正英雄。

【大意】

一个人作人做事必须处处小心谨慎,就是细微的地方也不可粗心大意;即使是待在没人听见没人看见的地方,也绝对不可以做见不得人的事;尤其当你处于穷困潦倒不得意的时候,仍旧不要忘掉奋发上进的雄心壮志;这样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有作为的英雄好汉。

115、爱重反为仇,薄极反成喜

千金难结一时之欢,一饭竞致终身之感,盖爱重反为仇,薄极反成喜也。

【大意】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如不投机,即使你拿出价值千金的重赏或恩惠,也难以打动对方的心而跟你合作;一个人假如有良心而又非常知恩重道,即使是你在他穷困时给他吃一顿饭的小小恩惠,他也必然一生不忘此事,永远心存感激回报之念。另外人间还有一种极微妙的心理现象:就是当一个人爱一个人爱到极点时,如果一不小心感情处置不当就会翻脸成仇;还有就是平日你非常不重视的一些人,只要你某日突然对他们施一点小惠,他们就会受宠若惊而对你表示好感。

116、藏巧于拙,寓清于浊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真涉世之一壶,藏身之三窟也。

【大意】

一个人的做人宁可装得笨拙一点不可显得太聪明,宁可收敛一点不可锋芒毕露,宁可随和一点不可太自命清高,宁可退缩一点不可太积极前进,这才是立身处世最有用的救命法宝,这才是明哲保身最有用的狡兔三窟。

117、盛极必衰,剥极必复

衰飒的景象就在盛满中,发生的机缄即在零落内;故君子居安宜操一片心以虑患,处变当坚百忍以图成。

【大意】

大凡一种衰败的现象往往是很早就在得意时种下祸根,大凡是一种机运的转变多半是在失意时就已经种下善果。所以一个有才学的有修养的君子,当平安无事时,要留心保持自己的清醒理智,以便防范未来某种祸患的发生,一旦处身于变乱灾难之中,就要拿出毅力咬紧牙关继续奋斗,以便策划未来事业的最后成功。

118、奇异无远识,独行无恒操

惊奇喜异者,无远大之识;苦节独者者行,非恒久之操。

【大意】

一个喜欢标新立异、行为怪诞不经的人,绝对不会有高深的学识和远大的见解;一个只知道苦苦恪守名节而自以为清高、独行其事的人,绝对无法保持长久的恒心。

119、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当怒火欲水正在腾沸处,明明知得,又明明犯著。知的是谁,犯的又是谁?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真君矣。

【大意】

一个人当愤怒像熊熊烈火一般上升,欲念有如开水一般在心头翻滚时,虽然他自己也明知这是不对的,可是他又眼睁睁的不加控制。知道这种道理的是谁呢?明知故犯的又是谁呢?假如当此紧要关头能够突然改变观念,那么邪魔恶鬼也就会变成慈祥的上帝了。

120、毋偏信自任,毋自满嫉人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大意】

一个人不要误信他人的片面之词,以免被一些奸诈之徒所欺骗,也不要过分信任自己的才干,以免受到一时意气的驱使;更不要仰仗自己的长处去宣扬人家的短处,尤其不要由于自己笨拙而就嫉妒他人的聪明。



121.毋以短攻短,毋以顽济顽
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顽固,要善为化诲,如忿而疾之,是以顽济顽。

【大意】
当我们发现别人有什么缺点时,要很婉转地为他掩饰或规劝他,假如在很多人面前揭发人家的缺点,这不仅会伤害到人家的自尊心,也证明了自己的无知和缺德;我们一旦发现某人个性比较愚笨固执时,就要很有耐心地慢慢诱导他、启发他,假如因而生气地厌恶他,这不仅无法改变他的固执,同时也证明了自己的愚蠢固执。

122.对阴险者勿推心,遇高傲者勿多口

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见悻悻自好之人,应该防口。

【大意】

假如你遇到一个表情阴沉沉而不喜欢说话的人,千万不要一下就推心置腹跟他作朋友;假如你遇到一个满脸怒气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就要尽量小心谨慎不和他说话。

123.震聋启瞆,临深履薄

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扰矣。

【大意】

当头脑感到昏沉纷乱时,你应该平静下来让大脑清醒;当工作烦琐情绪紧张时,你要把工作暂停一下,以便使情绪恢复镇定轻松;否则恐怕刚刚治好昏沉纷乱的毛病,却又在你脑海里浮现出左右为难的困扰问题。

124.君子之心,雨过天晴

霁日青天,倏变为迅雷震电,疾风怒雨,倏转为朗月晴空,气机何尝一毫凝滞?太虚何尝一毫障塞?人之心体亦当如是。

【大意】

当万里晴空艳阳高照时,会突然乌云密布、雷雨交加;当狂风怒吼、倾盆大雨之时,会突然皓月当空,万里无云。可见主宰天气变化的大自然一时一刻也不曾停顿,而天体的运行也不曾发生丝毫的错误或混乱,所以我们人类的心理也要像大自然一般使喜怒哀乐的变化合乎理智准则。

125.有识有力,魔鬼无踪

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两不可少也。

【大意】

在战胜私情克制物欲的功夫方面,有些人由于没及时发现私情的害处而又没坚定的意志去控制,有的人虽然能看清物欲的害处,却又忍受不了物欲的引诱,因为一个人的智慧等于一种揭发魔鬼的法宝,而坚定意志等于是一把消灭魔鬼的利剑,在战胜私情和物欲方面这种法宝和利剑都是不可缺少的。

126.大量能容,不动声色

觉人之诈不形于言,受人之悔不动于色,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大意】

当我们发觉被人家欺骗时不要立刻说出来,当我们遭受人家侮辱时也不要立刻生气。养成这种德性意味无穷,在你人生旅程上也将受用不尽。

127.困苦穷乏,锻炼身心

横逆困穷是锻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锻炼则身心交益,不受其锻炼则身心交损。

【大意】

人间一切的横逆、灾难和困苦都等于磨炼英雄豪杰心性的洪炉和铁锤,能够接受这种锻炼的人,他的肉体与精神都会受益,反之如果承受不了这种恶劣环境煎熬的人,他的肉体和精神都会受到伤害。

128.人乃天地之缩图,天地乃人之父母

吾身一小天地也,使喜怒不愆,好恶有则,便是变理的功夫;天地一大父母也,使民无怨咨,物无氛疹,亦是敦睦的气象。

【大意】

我们自己的身体就等于是一个小世界,不论高兴或愤怒都不可以犯下过失,尤其对于所喜好的和所厌恶的东西也要有一定标准,这就是做人的和谐调理功夫;大自然就如同全人类的父母,负责养育人民,让每个人都没有牢骚怨尤,使万物都能没有灾害而顺利成长,这也是造物者的一番亲善友好恩德。

129.戒疏于虑,警伤于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也;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警伤于察也,二语并存精明而浑厚矣。

【大意】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是用来劝诫在与人交往时警觉性不够的人的。“宁可忍受他人的欺骗,也不愿在事先拆穿人家的骗局。”这句话是用来劝诫那些警觉性过高的人的。假如一个人在和别人相处时能牢记上面的两句话,那才算得上警觉性高而又不失纯朴宽厚的为人之道。

130.辨别是非,认识天体

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己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毋借公论以快私情。

【大意】

不要因为大多数人都疑惑而就放弃自己的独特见解,也不要固执己见而忽视别人的忠实良言。不可以在背地里施小恩小惠来笼络人心,因为如此搞派系自然会伤害到国家社会的大团结精神;更不可以假借社会大众的舆论,来满足自己的私人愿望。

131.亲近善人须知机杜谗,

铲除恶人应保密防祸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遭媒蘖之祸。

【大意】

要想结交一个有修养的好人,不必急着跟他接近,也不必在事先称赞他,为的是避免引起坏人的嫉妒而在背后说坏话;假如想摆脱一个心地险恶的坏人,绝对不可以草率行事,随便把他打发走,尤其不可以打草惊蛇先让他知道,以免遭受这种坏人的报复或陷害等灾祸。

132.节义来自暗室不欺,经纶缲出临深履薄

青天白日的节义,自暗屋漏室中培来;旋乾转坤的经纶,自临深履薄处缲出。

【大意】

大凡一种光明磊落的伟大人格和节操,都是在篷门敞户的艰苦环境中磨练出来的;凡是一种足可治国平天下的伟大政治韬略,都是从小心谨慎的做事态度中磨练出来的。

133.伦常本乎天性,不可认德怀恩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作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此,著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大意】

父母对子女的慈祥,子女对父母的孝顺,兄姐对弟妹的爱护,弟妹对兄姐的尊敬等等,即便拿出最大爱心作到最完美境界,也都是骨肉至亲之间所应这样做的;因为这完全都是出于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彼此之间绝对不可以存有一点感激的想法。假如父母的养育子女,兄姐的友爱弟妹,个个都怀着一颗思恩图报的观念;以及子女对父母的孝顺,弟妹对兄姐的尊敬,也都怀着感恩报答的心理,那就等于把骨肉至亲变成了路上陌生的人,而且也把出自真诚的骨肉之情变成了一种市井交易。

134.不夸妍好洁,无丑污之辱

有妍必有丑为之对,我不夸妍,谁能丑我?有洁必有污为之仇,我不好洁,谁能污我?

【大意】

大凡人间的事情,有美好的就有丑陋的来作对比,假如我不自夸其德说自己美好,又有谁会讽刺我丑陋呢?大凡世上的东西,有洁净的就有肮脏的,假如我不自赞洁净,有谁能脏污我呢?

135.富贵多炎凉,骨肉多妒忌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大意】

人情高低、冷暖、厚薄的变化,在富贵之家比在穷困人家显得更鲜明,而嫉妒、妒恨、猜忌的心理,在兄弟姐妹骨肉至亲之间比跟陌生人显得更厉害。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如不能用冷静态度来应付这种人情上的变化,或者不能用理智来压抑自己不平的情绪,那就很少有人不陷于有如日坐愁城中的烦恼状态。

136.功过不可少混,恩仇不可过明

功过不容少混,混则人怀惰堕之心;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之志。

【大意】

长官对于部属的功劳和过失,不可有一点的模糊不清,假如功过不明就会使部下心灰意懒而不肯努力工作;一个人对于恩惠和仇恨,不可以表现得太鲜明,假如对恩仇太鲜明就容易使部下产生疑心而发生背叛事件。

137.位盛危至,德高谤兴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则危;能事不宜尽毕,尽毕则衰;行谊不宜过高,过高则谤兴而毁来。

【大意】

一个人的爵禄官位不可以太高,如果太高就会使自己陷于危险状态;一个人的才干本身不可以一下子都发挥出来,如果都发挥出来就会由于江郎才尽而陷于没落状态;一个人的品德行为不可以标榜太高,如果太高就会遭到无缘无故的毁谤和中伤。

138.阴恶祸深,阳善功小

恶忌阴,善忌阳,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

【大意】

一个人做了坏事最可怕的是掩盖它,做了好事最忌讳的是自己宣扬出去。所以做坏事如果能及早被人发现那灾祸就会小,反之如果掩盖它那灾祸就会大;如果一个人做了好事而自己宣扬出去那功德就会小,只有在暗中默默行善功德才会大。

139.应以德御才,勿恃才败德

德者才之王,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魍猖狂。

【大意】

一个人的品德是才学才干的主人,而才学才干只不过是品德的奴隶而已。一个人假如只有才学才干而没有品德修养,就等于一个家庭没有主人而由奴隶当家,这样哪有不中遭受精灵鬼怪肆意祸害之理?

140.穷寇勿追,投鼠忌器

锄奸杜幸,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譬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俱咬破矣。

【大意】

铲除邪恶之徒,杜绝投机取巧专走后门的小人,有时也要斟酌实情给他们留一条改过自新的途径。反之,如果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毫无立足之地,那就等于为了消灭一个老鼠而就堵死一切鼠洞,固然把老鼠的一切逃路都堵死了,可是一切好东西却也都被老鼠咬坏了。

141.过归己任,功让他人

当与人同过,不当与人同功,同功则相忌;可与人共患难,不可与人共安乐,安乐则相仇。

【大意】

要有跟人共同承担过失的雅量,不可有跟人共享功劳的念头,因为共享功劳彼此就会互相猜忌;可以有跟人共患难的胸襟,不可以有跟人共安乐的贪心,因为共安乐彼此之间就会互相仇视。

142.警世救人,功德无量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大意】

一个有才学而又有品德的读书人,虽说由于自己家中贫穷而不能用财物来救助他人,可是当遇到人家为某事感到迷惑而不知如何解决时,能从旁指点一番使他能有所领悟,或者遇到人家发生紧急危难事故时,能从旁说几句公道话来解救他的危难,这也算是一种很大的善行。

143.趋炎附势,人惰之常

饥则附,饱则飏,燠则趋,寒则弃,人情通患也。

【大意】

穷困饥饿时就投靠人家,吃饱了就远走高飞,遇到有钱人就去巴结,看见贫困的亲友就鄙弃不顾,这就是一般人所最容易犯的通病。

144.须冷眼观物,勿轻动刚肠

君子宜净试冷眼,慎勿轻动刚肠。

【大意】

一个有才学品德的君子,不论对于任何事物,都要保持冷静态度去细心观察,绝对不可以随便表现自己刚直的性格。

145.量弘识高,功德日进

德随量进,量由识长,故欲厚其德,不可不弘其量,欲弘其量,不可不大其识。

【大意】

一个人的品德、气度、经验三者是不能分离的,因为品德随着气度的宽宏而增长,气度也会由于丰富的人生经验而更为宽宏,因此想要增长自己的品德就不能不使自己的气度宽宏,要宽宏自己的气度,就不能不增长自己的生活历练。

146.人生惟危,道心惟微

一灯萤然,万籁无声,此吾人初入宴寂时也;晓梦初醒,群动未起,此吾人初出混沌处也。乘此而一念回光,炯然返照,始知耳口鼻皆桎梏,而情欲嗜好悉机械矣。

【大意】

在闪烁微弱灯光照耀下,当大地进入一片死一般的宁静时,就是我们身心刚刚进入安息时;清晨夜梦过去方才睡醒,万物还都没开始一天的活动时,是我们刚从朦胧的梦境中走出来时。在这刚刚安息和刚刚睡醒的一刹那间,好像有一线灵光闪烁在我们的脑海,这时会突然使我们的内心有所醒悟,才知道耳目口鼻都是束缚我们心智的刑具,而感情和欲望也全是我们性灵堕落的机械。

147.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戈子。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相去霄壤矣。

【大意】

一个肯经常自我反省的人,那日常接触的任何事,都变成警惕自己的良药,一个经常怨天尤人的人,只要他的思想观念一动,就全是带有杀气的邪恶想法。可见自我反省是使一个人往善的唯一途径,而怨天尤人却是走向各种罪恶的源泉,两者之间的分野真是有天壤之别。

148.功名一时,气节千载

事业文章随身消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君子信不当以彼易此也。

【大意】

一般来说事业和文章,都会随着人的死亡而消失,只有圣贤的精神才万古不朽;至于说到功名利禄和富贵荣华,更会随时代的变迁而转移,唯独忠臣义士的志节才会永远留在人间。可见一个有才德的君子,绝对不可以放弃能留名青史的千秋万世气节,去换取会随身销毁的短暂的事业和文章。

149.自然造化之妙,智巧所不能及

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大意】

本来是一张为捕鱼而设的网,不料鸿雁却落在网中;贪婪的螳螂一心想吃眼前的蝉,不料后面却有一只黄雀想要吃它。可见天地之间万物的道理实在太奥妙,玄机中还藏有另外的玄机,变幻中又会发生另外的变幻,人类的智慧和计谋又有什么可仗恃的呢?

150.真诚为人,圆转涉世

作人无点真恳念头,便成个花子,事事皆虚;涉世无段圆活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

【大意】

一个人假如没有一点真诚恳切的心意,就会变成一个绣花枕头,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踏实;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如果没有一点圆通灵活和随机应变的机智,就等于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到处遇到阻碍。

151.云去而本觉之月观,尘拂而真如之镜明

水不波则自定,鉴不翳则自明。故心无可清,去其混之者而清自现;乐不必寻,去其苦之者而乐自存。

【大意】

没有被风吹起波浪的水面自然是平静的,没有被尘土掩盖的镜面自然是明亮的。所以人类的心灵根本无须来刻意清洗,我们只要除去心中的邪恶之念,那平静明亮的心灵自然就会出现;而日常生活的乐趣也根本不必主动去追求,我们只要排除内心的一切痛苦和烦恼,那么快乐幸福的生活自然会呈现在我们眼前。

152.一念能动鬼神,一行克动天地

有一念犯鬼神之禁,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易切戒。

【大意】

假如有一种邪恶的观念触犯了鬼神的禁忌,或者有一句话破坏了人间祥和之气,或者作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而为后代子孙留下祸患,所有这些都必须特别加以警惕,绝不能去做。

153.情急招损,严厉生恨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躁切以益其顽。

【大意】

世间有很多事情,你越是急着想弄明白却越糊涂,所以倒不如放下不管,也许头脑冷静之后事情自然就弄明白了,千万不可太急躁,以免增加情绪上紧张气氛;同时世上有很多人,你指挥他他根本不愿服从,这时倒不如放下他让他自由发展,如此他自己也许会慢慢觉悟过来,千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增加他的蛮横和固执。

154.不能养德,终归末节

节义傲青云,文章白如雪,若不以德性陶熔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大意】

气节和正义足可鄙视任何达官贵人,而生动感人的文章足以胜过“白雪”名典,然而如果不用高尚的道德来陶冶这些,所谓的气节和正义不过是出于一时意气用事或感情冲动,而生动的文章也无非是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

155.急流勇退,与世无争

谢世当谢于正盛之时,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

【大意】

一个人要隐退家园不再过问世事,应该在你事业的颠峰阶段,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你的英名永垂不朽;一个人平时居家度日,最好是住在一个与世无争的清静地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你收到修真养性的实效。

156.慎德于小事,施恩于无缘

谨德须谨于至微之事,施恩务施于不报之人。

【大意】

一个人要想敦品励行必须从最小的地方做起,一个人要想帮助别人应该帮助那些根本无法回报你的人。

157.文华不如简素,读今不如述古

交市人不如友山翁,谒朱人不如亲白屋;听街谈巷语不如闻樵歌牧咏,谈今人失德过举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

【大意】

与其交一个市井商人作朋友,不如交一个隐居山野的老人;与其巴结富贵豪人,不如亲近布衣百姓;与其谈论街头巷尾的是是非非,不如多听一些樵夫的民谣和牧童的山歌;与其批评现代人的错误过失,不如多传述一些古圣先贤的格言善行。

158.修身种德,事业之基

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

【大意】

一个人的高尚品德就是他一生事业的基础,这就如同兴建高楼大厦一般,假如不事先把地基打得很稳固,就绝对不能建筑既坚固而又耐久的房屋。

159.心善而子孙盛,根固而枝叶荣

心者后裔之根,未有根不植而枝叶荣茂者。

【大意】

一个人能有一颗善良的心,就等于给后代子孙种下了幸福的根苗,这就如同栽花植树一般,因为世间没有不把花木栽在土地内,就能使花木枝叶繁茂而开花结果的。

160.勿妄自菲薄,勿自夸自傲

前人云:“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又云:“暴富贫儿休说梦,谁家灶里火无烟?”一箴自昧所有,一箴自夸所有,可为学问切戒。

【大意】

从前的人说:“放弃自己家中的大量财富,却模仿穷人拿着钵沿街去乞讨。”又说:“一个突然暴富的穷人,千万不要老向人家夸耀自己的财富,其实哪个人家的炉灶不冒烟呢?”上面这两句谚语一句是用来忠告那些不认识自己德行的人,一句是用来忠告那些夸耀自己财富的人,这些都是做学问的人必须彻底戒除的事。

161.道乃公正无私,学当随时警惕

道是一重公众物事,当随人而接引;学是一个寻常家饭,当随事而警惕。

【大意】

人生的道理就像一条大马路,人人都可以走,人人都必须走,所以应该顺着人性去引导;作学问就像每个人吃家常饭那样普遍,因而应该随着事物的变化留心观察和提高警惕。

162.信人示己之诚,疑人显己之诈

信人者,人未必尽诚,己则独诚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诈,己则先诈矣。

【大意】

一个肯信任别人的人,虽然别人未必全都是诚实的,但是起码自己却先做到了诚实;一个常怀疑别人的人,别人虽然未必都是虚诈,但是最少自己已经先成为虚诈的人。

163.春风育物,朔雪杀生

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万物遭之而生;念头忌刻的如朔雪阴凝,万物遭之而死。

【大意】

一个胸襟宽宏忠厚的人,就好比温暖的春风化育万物,能给一切具有生命的东西带来生机,一个胸襟狭隘刻薄的人,就好比寒带阴冷凝固的白雪,能给一切具有生命的东西带来杀气。

164.善根暗长,恶损潜消

为善不见其益,如草里东瓜自应暗长;为恶不见其损,如庭前春雪,当必潜消。

【大意】

一个经常作好事的人,虽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好处,但是善人就像一个长在草丛中的东瓜,自然会暗中一天天长大;一个经常作坏事的人,虽说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坏处,但是恶人就像春天院里的积雪,只要阳光一照射自然就会融化消失。

165.厚待故交,礼遇衰朽

遇故旧之交,意气要愈新;处隐微之事,心迹宜愈显;待衰朽之人,恩礼当愈隆。

【大意】

偶而遇到多年不见的老友时,情意要特别真诚、气氛要特别热烈;偶而处理某种秘密事情时,居心要特别坦诚、态度要特别开朗;偶而服侍身体衰弱的老人时,举止要特别殷勤、礼节要特别周到。

166.君子以勤俭立德,小人以勤俭图利

勤者敏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贫;俭者淡于货利,而世人假俭以饰其吝。君子持身之符,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大意】

一个勤奋的人应该尽心尽力在品德和义理上下功夫,可是一般人却都仰仗勤奋来解决自己的穷困;一个俭朴的人应该把财货和利益看得很淡泊,可是一般人却假借俭朴来掩饰自己的吝啬。勤奋和俭朴本来是有德君子立身处世的信条,不料反倒成为市井小人营利循私的工具,说来也真是令人感到惋惜。

167.学贵有恒,道在悟真

凭意兴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轮;从情识解悟者,有悟则有迷,终非常明之灯。

【大意】

一个凭一时感情冲动去作事的人,等到这五分钟热度一过事情也就跟着停顿下来,这哪里是能维持长久奋发上进的作法呢?一个从情感出发去领悟真理的人,有时能领悟有时也会被感情所迷惑,所以这种作法也不是一种永久光亮的明灯。

168.律己宜严,待人宜宽

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大意】

别人的过失和错误应该多加宽恕,可是自己的过失和错误却不可以宽恕;自己受到屈辱应该尽量忍受,可是别人受到屈辱就要设法替他消解。

169.为奇不为异,求清不求激

能脱俗便是奇,作意尚奇者,不为奇而为异;不合污便是清,绝俗求清者,不为清而为激。

【大意】

思想超越一般的人就是奇人,可是那种故意标新立异的人并非奇人而是怪异;不肯跟人同流合污就算清高,可是为了表示自己清高而就和世人断绝来往,那并不是清高而是偏激。

170.恩宜自薄而厚,威须先严后宽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大意】

对人施恩惠要先淡而逐渐变厚,假如先厚而逐渐变淡,就容易使人忘怀这种恩惠,对人施威风要先从严而逐渐变宽,假如先宽而逐渐变严,那部属就会厌恨你冷酷无情。

171.心虚意净,明心见性

心虚则性现,不息心而求见性,如拨波觅月;意净则心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镜增尘。

【大意】

只有在内心了无一丝杂念时,人的善良本性才会出现,假如不使心神宁静而想要求发现本性,那就像拨开水波来找水中之月一般,越拔越是找不到,只有在意念清纯时脑海才会清明,假如不铲除烦恼而想心情开朗,那就等于想在落满灰尘的镜子前面照出自己的样子,根本是照不清的。

172.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我贵而人奉之,奉此峨冠大带也;我贱而人侮之,侮此布衣草履也。然则原非奉我,我胡为喜?原非侮我,我胡为怒?

【大意】

我有权有势人们就奉承我,这是奉承我的官位和纱帽;我贫穷低贱人们就轻视我,这是轻视我的布衣和草鞋。可见根本不是奉承我,我为什么要高兴呢?根本不是轻视我,我又为什么要生气呢?

173.慈悲之心,生生之机

“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古人此等念头,是吾人一点生生之机,无此,便所谓土木形骸而已。

【大意】

为了不让老鼠饿死,就经常留一点剩饭给他们吃,为了可怜飞蛾的烧死,夜里只好不点灯火,古人这种慈悲心肠,就是我们人类繁衍不息的生机,假如人类没有这一点点相生不绝的生机,那人就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如此也不过和泥土树木相同而已。

174.勿为欲情所系,便与本体相合

心体便是天体,一念之喜,景星庆云;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风甘露;一念之严,烈日秋霜,何者少得,只要随起随灭,廓然无碍,便与太虚同体。

【大意】

人类的本原就是宇宙的本原,也就是人的灵性跟大自然现象是一体的,所以人心就是天心,人体就是天体。人在一念之间的喜悦,就如同大自然有景星庆云的祥瑞之气;人在一念之间的愤怒,就如同大自然界有雷电风雨的暴戾之气;人在一念之间的慈悲,就如同大自然界有和风甘露的生生之气;人在一念之间的冷酷,就如同大自然界有烈日秋霜的肃杀之气。人有喜怒哀乐的情绪,天有风霜雨露的变化,不过大自然的变化随时兴起随时幻灭,对于生生不息的广大宇宙毫无阻碍,人的修养假如也能达到这种境界,就可以
同天地同心同体了。

175.无事寂寂以照惺惺,有事惺惺以主寂寂

无事时心易昏冥,宜寂寂而照以惺惺;有事时心易奔逸,宜惺惺而主以寂寂。

【大意】

平时闲居无事时,心情最容易陷入迷乱状态,这时应利用平静的心情来觉悟积压心中的问题;当有事忙碌时,感情最容易陷于冲动状态,这时应使头脑冷静控制冲动的感情。

176.明利害之情,忘利害之虑

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

【大意】

当评论事情的得失时,假只有以超然的身份置身事外,才能了解事情的始末而评论出真正的是非;如果是当事人,置身干整个事情之中,这时就要暂时忘怀个人的毁誉,才能专心策划一切和推动所负的任务。

177.操持严明,守正不阿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亦毋过激而犯蜂虿之毒。

【大意】

一个具有高深才德的读书人,当你身居政治舞台上的重要位置时,操守要严谨方正,行为要光明磊落,心境要平和稳健,气度要宽宏大量,绝对不可接近或附和营私舞弊的奸党,但是也不要过分偏激而触怒那些阴险狠毒的小人。

178.浑然和气,处事珍宝

标节义者,必以节义受谤;榜道学者,常因道学招尤。故君子不近恶事,亦不立善名,只浑然和气,才是居身之珍。

【大意】

一个爱好标榜节义的人,到头来必然为了节义而受人批评诽谤;一个标榜道学的人,经常由于道学而招致人们的抨击指责。因此一个真有修养的君子,平日既不接近坏人作坏事,也不标奇立异建立声誉,只是保留那种纯朴、敦厚、和蔼的气象,这才是一个人立身处世的无价之宝。

179.诚心和气陶冶暴恶,名义气节激砺邪曲

遇欺诈之人,以诚心感动之;遇暴戾之人,以和气薰蒸之;遇倾邪私曲之人,以名义气节激砺之,天下无不入我陶冶中矣。

【大意】

办事一旦遇到狡猾诈欺的人,就要用赤诚之心来感动他;一旦遇到性情狂暴乖戾的人,就要用温和态度来感化他;一旦遇到行为不正自私自利的人,就要用道义气节来激励他;假如能作到以上几点,那全天下的人都会受到我威德的感化了。

180.和气致祥瑞,洁白留清名

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和气;寸心洁白,可以昭垂百代清芬。

【大意】

人在一念之间的慈悲祥和念头,可以创造人际之间和平之气;人能保持些许纯洁清白心地,可以使美名流传千古而不朽。



181.庸德庸行,和平之基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祸胎。只有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召和平。

【大意】

阴谋诡计,怪异的言行,奇特的技能,这些都是导致社会内乱的根源。只是那种平常的德行和寻常的言行,才合乎自然法则而成为维护社会和平的宝器。

182.忍得住耐得过,则得自在之境

语云:“登山耐侧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堕入榛莽坑堑哉?

【大意】

俗语说:“爬山要耐得住斜坡上的险径,走雪路要有胆量过危险的桥粱。”可见这一个‘耐”字具有极深长的意义,例如险诈奸邪的人情,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假如没有这一个“耐”字苦撑下去,有几个不会坠落到杂草丛生的深沟里呢?

183.心体莹然,不失本真

夸逞功业,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作人。不知心体莹然本来不失,即无寸功只字亦自有堂堂正正作人处。

【大意】

夸大自己的丰功伟业,炫耀自己的美妙文章,这都是靠外物增加自身光彩来博取他人赞誉,岂不知我们人人内心都有一块洁白晶莹的美玉,所以我们只要不丧失人类原有的纯朴善良本性,即使在一生中没留下半点功勋事业,也没留下片纸只字的著作文章,也可算是一个顶天立地光明正大的人。

184.忙里偷闲,闹中取静

忙里要偷闲,须先向闲时讨个把柄;闹中要取静,须先从静处立个主宰:不然未有不因境而迁,随事而靡者。

【大意】

即使在很忙碌时,也要设法抽出一点空闲时间,以便让身心获得舒展,而且必须在无事时养成这种习惯,只有能把握要点的人才能作到忙里调剂身心的工夫。要想在吵闹喧嚣的环境里保持清醒头脑,就必须在心情平静时事先把事情策划好,因为只有凡事都有计划的人才不会临事慌乱。反之假如平时不养成这种好习惯,一旦遇到事情就会手忙脚乱,结果往往把事情弄成一团糟。

185.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子孙造福

不昧己心,不尽人情,不竭物力;三者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子孙造福。

【大意】

不蒙蔽自己的良心,不作绝情绝义的事,不过分浪费物力,假如能作到这三件事,就可以为天地树立善良的心性,为万民创造生生不息的命脉,进而为后代万世子孙创造永恒的幸福。

186.为官公廉,居家恕俭

居官有二语,曰“唯公则生明,唯廉则生威”;居家有二语,曰“唯恕则情平,唯俭则用足”。

【大意】

作官有两句必须遵守的箴言,这就是“态度公正无私才能产生明确判断,行为清白廉洁才能使人敬服”;治家有两句必须遵守的箴言,这就是“多替别人设想心情自然平和,生活节俭朴素家用自然充足。”

187.处富知贫,居安思危

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

【大意】

当你身居富有和权贵的地位时,要了解贫家的痛苦才行;当你正值青壮年身体健康时,必须想到年老身体衰弱以后的悲哀。

188.清浊并包,善恶兼容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

【大意】

立身处事不可太自命清高,对于一切羞辱、委屈、毁谤、脏污都要容忍才行;与人相处不可善恶分得太清,不管是好人、坏人、智者、愚者都要包容才行。

189.勿仇小人,勿媚君子

休与小人仇仇,小人自有对头;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大意】

不要跟行为恶劣的人结仇,因为小人自然有人和他为敌;不要对有品德修养的君子以不正当手段献殷勤,因为君子为人处世不会为了私情而给人特别恩惠。

190.疾病易医,魔障难除

纵欲之病可医,而势理之病难医,事物之障可除,而义理之障难除。

【大意】

放纵情欲的毛病还有医治矫正的可能,不过自以为是顽固不化的毛病却无医治希望;当障碍表现为某种具体的东西,则容易排除,但表现为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时却难排除。

191.金须百炼,矢不轻发

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非邃养;施为宜似千钧之弩,轻发者无宏功。

【大意】

磨砺身心要像炼钢一样反复陶冶,假如急于希望成功就不会有高深修养;做事就要像拉开千钧的大弓一般,假如随便发射就不会有好的效果。

192.宁为小人所毁,勿为君子所容

宁为小人所忌毁,毋为小人所媚悦;宁为君子所责备,毋为君子所包容。

【大意】

做人做事宁可遭受小人的猜忌和毁谤,也不要被小人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做人做事宁可遭受君子的责难和训斥,也不要被君子宽宏雅量所包容。

193.好利者害显而浅,好名者害隐而深

好利者逸出道义之外,其害显而浅;好名者窜入于道义之中,其害隐而深。

【大意】

一个好利的人,他的行为超越道义范围之外,因而就用各种手段逐利,他逐利的祸害很明显,容易使人防范,后患也就不会太大;反之一个好名的人,他为了假借仁义道德来争取人们的拥戴,因此就经常混迹仁义道德之中而沽名钓誉,他所作的坏事人们也不容易发觉,结果所造成的后患都非常深远。

194.忘恩报怨,刻薄之尤

受人之恩虽深不报,怨则浅亦报之;闻人之恶虽隐不疑,善则显亦疑之。此刻之极,薄之尤也,宜切戒之。

【大意】

受人的恩惠虽然很多很大也不设法报答,但是一旦有一点点怨恨就千方百计地报复;听到人家的坏事即使很隐约也深信不疑,但是对于人家的好事再明显也不肯相信。这种人可以说刻薄冷酷到极点,过分地刻薄是做人应该严加戒绝的。

195.谗言如云蔽日,甘言如风侵肌

谗夫毁士,如寸云蔽日,不久自明;媚子阿人,似隙风侵肌,不觉其损。

【大意】

用恶言毁谤或诬陷他人的小人,就像点点浮云遮住了太阳一般,只要风吹云散太阳自然重现光明;用甜言蜜语或卑劣手段去阿谀别人的小人,就像从门缝中吹进的邪风侵害皮肤,使人们不知不觉中受到他的伤害。

196.戒高绝之行,忌褊急之衷

山之高峻处无木,而溪谷回环则草木丛生;水之湍急处无鱼,而渊潭停蓄则鱼鳖聚集。此高绝之行,褊急之衷。君子重有戒焉。

【大意】

高耸云霄的山峰地带不长树木,只有溪谷环绕的地方才有各种花草树木生长;水流特别湍急的地方并无鱼虾栖息,只有水深而且宁静的湖泊鱼类才能大量繁殖。可见过分的清高行为和过分的偏激心理,跟高山峻岭和湍急的河流相同,都不是容纳万物的地方,有德君子必须重视戒除这种心理。

197.虚圆立业,偾事失机

建功立业者,多虚圆之士;偾事失机者,必执拗之人。

【大意】

凡是能够建大功立大业的人,大多都是谦虚圆滑类型的人;凡是惹事生非遇事坐失良机的人,必然是那些性格倔强不肯接受他人意见的人。

198.处世要道,不即不离

处世不宜与俗同,亦不宜与俗异;作事不宜令人厌,亦不宜令人喜。

【大意】

人生在世的一切言行,既不能跟一般人同流合污,也不要自命清高、标新立异故意与众不同;尤其是做事时既不可以处处惹人讨厌,也不可凡事都曲意奉承博取他人欢心。

199.老当益壮,大器晚成

日既暮而犹烟霞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桔芳馨,故末路晚年君子更宜精神百倍。

【大意】

当夕阳西下时,在天空所出现的晚霞是那么灿烂夺目,当深秋季节寒冬将时,金黄色的柑桔却正在吐露扑鼻的芳香,所以有德君子到了晚年更应振作精神奋发有为。

200.藏才隐智,任重致远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他攫人噬人手段处。故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肩鸿任钜的力量。

【大意】

老鹰站在那里装睡,老虎走路装病,正是它们准备捉人吃人的手段。所以一个具有才德的君子,要做到不炫耀聪明,不显露才华,如此才能培养出肩负重大使命的毅力。

201.过俭者吝啬,过让者卑曲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让,懿行也,过则为足恭,为曲谨,多出机心。

【大意】

节俭朴素本来是一种美德,然而假如太过分节俭,就会论为富不仁、行为卑下的守财奴,如此反而会伤害朋友之间的往来。谦让本来也是一种美德,可是假如太过分,就会变成卑躬屈膝、处处谨慎小心的人,这样最能给人一种好用心机的感觉。

202.喜忧安危,勿介于心

毋忧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大意】

不要为一点点不如意的事而发愁,不要为短暂的快乐而高兴;不要由于长久的安定生活而有所依赖,不要由于一件事情一开始遇到困难而畏缩不前。

203.宴乐、声色、名位,三者不可过贪

饮宴之乐多,不是个好人家;声华之习胜,不是个好士子;名位之念重,不是个好臣士。

【大意】

经常举行酒会宴客作乐的,绝对不是一个正派人的家庭;喜欢靡靡之音和爱穿华丽艳服的,绝对不是一个正派的读书人;名利和权位观念太重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好官吏。

204.乐极生悲,苦尽甘来

世人以心肯处为乐,欲被乐心引在苦处;达士以心拂处为乐,终为苦心换得乐来。

【大意】

普通人都认为能满足心愿就是一大快乐,然而却常常被快乐引诱到痛苦中;一个胸怀旷达、眼光辽阔的人,由于平日能忍受各种横逆不如意的折磨,最后终于在艰苦奋斗中换来真快乐。

205.过满则溢,过刚则折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上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大意】

生活在幸福美满环境中,就像已经装满的水缸,千万不能再增加一滴,因为一旦增加之后就会立刻流出来;生活在危险急迫的环境中,就像已经快要折断的树木,千万不能再施加一点压力,否则树木就有立刻折断的危险。

206.冷静观人,理智处世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

【大意】

要用冷静的眼光去观察他人的行为,要用冷静的耳朵去细听他人的言语,要用冷静的心情去处理事物,要用冷静的头脑去思考事理。

207.量宽福厚,器小禄薄

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鄙夫念头迫促,便禄薄而泽短,事事得个迫促规模。

【大意】

心地仁慈博爱的人,由于胸怀辽阔舒畅,所以才能享受长久的福份,这是因为事事都采取宽宏气度的缘故;反之心胸狭窄的人,由于眼光短浅,以致所得到的利禄都是短暂的,这是因为凡事都只顾眼前的缘故。

208.恶不可即就,善不可即亲

闻恶不可就恶,恐为谗夫泄怒;闻善不可即亲,恐引奸人进身。

【大意】

听到人家有过错或作了坏事,不要马上就起厌恶之心理,必须经过自己一番冷静的观察,判断一下传话的人是否有诬陷泄愤的意图;听到某人有善行作了好事,也不要立刻就相信而亲近他,必须经过自己一番冷静的观察,以免被那些奸人作为谋官的手段。

209.躁性偾事,和平徼福

性躁心粗者一事无成,心和气平者百福自集。

【大意】

性情急躁粗心大意的人,作什么事都不容易成功;性情温和心绪平静的人,由于做事考虑周到而容易成功,所以各种福份也就自然到来。

210.酷则失善人,滥则招恶友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大意】

用人要宽厚而不可太刻薄,因为用人如果太刻薄,即使想要为你效力的人,也由于受不了你的刻薄而设法离去;交友要选择而不可太浮滥,因为交友如果太浮滥,那些善于逢迎谄媚的人就会设法接近你,来到你的身边。

211.急处站得稳,高处看得准,危险径地早回头

风斜雨急处要立得脚定,花浓柳艳处要著得眼高,路危径险处要回得头早。

【大意】

在动乱时代局势急遽变化时,要把握自己的脚根,站稳立场,才不致于被时代的雄涛巨浪所吞噬;处身于姿色艳丽的女人群中,必须把眼光放得辽阔而把持自己的情感,才不致于被美色所迷惑;当事情发展到危险阶段时,要急流勇退猛回头,以免陷入泥浊中而不能自拔。

212.和衷以济节义,谦德以承功名

节义之人济以和衷,才不启忿争之路;功名之士承以谦德,方不开嫉妒之门。

【大意】

一个崇尚节义的人,他对世事的看法容易流于偏激,所以必须用温和的胸怀来调剂,才不致于跟人发生意气之争;一个在政治舞台有所成就的人,必须经常保持谦恭和蔼的美德,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招致人们的嫉妒。

213.居官有节度,居乡敦旧交

士大夫居官不可竿牍无节,要使人难见,以杜幸端;居乡不可崖岸太高,要使人易见,以敦旧好。

【大意】

一个作了官的读书人,对于求职的推荐书信不能毫无节制地接待,对有所求的人要尽量少接见,以便防范那些投机取巧奔走专营的人;一个退休了的读书人,当你隐居乡间田园以后,就不能再摆那种高不可攀的官架子,平日跟家乡父老要表现出和蔼可亲的态度,以便敦睦亲族邻里的感情。

214.事上敬谨,待下宽仁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则无豪横之名。

【大意】

对于一个有高深道德修养的人不可不抱敬畏态度,因为敬畏有道德有名望的人就不会有放纵安逸的想法;同时对于贩夫走卒的平民也不可不抱敬畏态度,因为畏惧平民就不会有豪强蛮横不讲理的恶名。

215.处逆境时比于下,心怠荒时思于上

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清;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大意】

当你事业不如意而处于逆境时,就应想想那些还不如我的人,这样你就不会再怨天尤人了;当你事业很如意而精神松懈时,便要想想比我更强的人,你的精神就自然能振奋起来。

216.不轻诺,不生嗔,不多事,不倦怠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大意】

不要在高兴时不加考虑随便对人许下诺言,不要在酒醉时不加控制随便乱发脾气,不要在得意时不加检点惹事生非,不要在疲劳时疏懒下去不把事情作完。

217.读书读到乐处,观物观入化境

善读书者,要读到手舞足蹈处,方不落筌蹄;善观物者,要观到心融神洽时,方不泥迹象。

【大意】

一个真正懂得读书的人,要能读到心领神会的境界,才不会陷入只背诵词章文句而不明书中真理的境地;一个最擅长观察事物的人,必须把全部精神都注入事物当中,跟事物结合成一体,才不致于只看到事物的表面形迹而不明白真相。

218.勿逞所长以形人之短,勿恃所有以凌人之贫

天贤一人以诲众人之愚,而世反逞所长以形人之短;天富一人以济众人之困,而世反挟所有以凌人之贫;真天之戮民哉!

【大意】

上天让一个人聪明圣智,目的就是派他教导一般智力较差的人,可是现在世间一些稍具才智的人,反而在那里卖弄自己的才华,来暴露那些天资较差的平庸人;上天让一个人有财富,目的是派他能救贫苦的人,可是世间一般拥有财富的人,却仗恃自己的财富来欺凌剥削穷人,这种仗恃聪明欺凌愚笨的人,仗恃财富剥削穷困的人,真是违背天意、罪大恶极之人。

219.上智下愚可与论学,中才之人难与下手

至人何思何虑,愚人不认不知,可与论学亦可与建功。唯中才的人,多一番思虑知识,便多一番臆度猜疑,事事难与下手

【大意】

智慧道德都超越凡人的人,他们心胸开朗,对任何事物都无忧无虑,因此遇事都不存一丝猜疑之心;那些天赋愚鲁的人,终日糊里糊涂,脑中一片空白,因此遇事也就不懂得勾心斗角;这两种人既可以和他们研究学问也可以和他们建立功业。唯独那些天赋中等的人,智慧虽然不高却什么都懂一点,这种人遇事考虑既多猜疑心也极重,所以什么事都难以和他们合作完成。

220.守口须密,防意须严

口乃心之门,守口不密,泄尽真机;意乃心之足,防意不严,走尽邪路。

【大意】

嘴巴是心的大门,假如大门防守不严,家中机密就会全部泄露;意志是心的双腿,假如意志不坚定,就像跛脚一般会走入邪路。

221.责人宜宽,责己宜苛

责人者,原无过于有过之中,则情平;责己者,求有过于无过之内,则进。

【大意】

对待别人要宽厚,当别人偶然犯错时,要像他没犯过错一样原谅他,这样才能使他心平气和地走向正路;要求自己要严格,应在自己无过时,设法找出自己的过错,如此才能使自己的品德进步。

222.幼不学,不成器

子弟者大人之胚胎,秀才者士夫之胚胎。此时若火力不到,陶铸不纯,他日涉世立朝,终难成个令器。

【大意】

小孩就是大人的前身,学生就是官吏的前身,假如在这个阶段磨炼不够,也就是教养学习的成绩不好,那将来踏入社会做事时,就很难成为一个有用人才。

223.不忧患难,不畏权豪

君子处患难而不忧,当宴游而惕虑;遇权豪而不惧,对茕独而惊心。

【大意】

君子虽然生活在患难恶劣环境中也绝对不忧愁,可是当他参加宴饮游乐时却能知道警惕,以免使自己在无意中误入迷途;君子即使遇到有权势有地位蛮不讲理的人也绝不畏惧,但是当他遇到孤苦无依的老弱时却具有高度的同情心。

224.浓夭淡久,大器晚成

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梨杏虽甘,何时橙黄橘绿之馨冽?信乎!浓夭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也。

【大意】

桃树和李树的花朵虽然艳丽夺目,但是怎比得上一年四季永远苍翠的松树柏树那样坚贞呢?梨和杏的滋味虽然香甜甘美,但是怎比得上橘子和橙子经常飘散着清淡芬芳呢?的确不错,容易消失的美色远不如清淡持久的芬芳,同理,一个人少年得志远不如大器晚成。

225.静中见真境,淡中识本然

风恬浪静中,见人生之真境;味淡声希处,识心体之本然。

【大意】

一个人在宁静平淡的安定环境中,才能发现人生的真正境界;一个人在粗茶淡饭的清苦生活中,才能体会人性的本来面目。

226.言者多不顾行,谈者未必真知

谈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厌名利之谈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大意】

经常畅谈山野林泉生活之乐的人,未必就能完全领悟山林的真正乐趣;成天高谈讨厌功名利禄的人,心中未必就能完全忘怀名利思想。

227.无为无作,优游清逸

钓水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奕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可见喜事不如省事之为适,多能不若无能之全真。

【大意】

静坐水边垂钓本来是一件高雅的活动,然而在这高雅活动中却手握鱼的生杀大权;对坐桌前下棋本来是一种正当的娱乐,但是在这种正当娱乐中却存在争强好胜的战争心理。可见多事就不如无事那样悠闲自在,多才就不如无才那样能保全纯真本性。

228.春色为人间之装饰,秋气见天地之真吾

茑花茂而山浓谷艳,总是乾坤之幻境;水木落而石瘦崖枯,才见天地之真吾。

【大意】

春天一到百花盛开、百鸟齐鸣,为山谷凭添了无限迷人景色,然而这种鸟语花香的艳丽风光,只不过都是大自然的一种幻象;秋天一到泉水干涸树叶凋落,涧中的石头呈现干枯状态,然而这种山川的一片荒凉,才正好能看出自然界的本来面貌。

229.世间之广狭,皆由于自造

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天地本宽,而卑者自隘;风花雪月本闲,而劳攘者自冗。

【大意】

岁月本来是很悠长的,可是那些奔波忙碌的人却自己觉得时间很短促;天地本来是很辽阔的,可是那些心胸狭窄的人却把自己局限在小圈子里;春花秋月本来是供人欣赏调剂身心的,可是那些熙熙攘攘的人却认为这是一种多余无益的事。

230.乐贵自然真趣,景物不在多远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俱足;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

【大意】

具有真正生活乐趣的休闲活动不在多,只要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和几块奇岩怪石,山川景色就已经齐全;领悟大自然景色不必远求,只要在竹屋下静坐,让清风拂面、明月照人,心胸自然觉得旷达辽阔。

231.心静而本体现,水清而月影明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大意】

夜澜人静听到远远传来嘹亮的钟声,可以清醒人们虚妄中的梦幻;从清澈的潭水中观察明亮的月夜倒影,可以发现我们肉身以外的灵性。

232.天地万物,皆是实相

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诀;花英草色,无非见道之文。学者要天机清澈,胸次玲珑,触物皆有会心处。

【大意】

鸟的语言和虫的鸣声我们虽然听不懂,但却是表达它们的感情的方法;花的艳丽和草的青葱我们固然都能看到,但是其中还蕴藏着大自然的奥妙文章。所以我们读书研究学问的人必须使灵智清明透澈,必须使胸怀光明磊落,如此跟事物接触,才能收到豁然领悟之效。

233.观形不如观心,神用胜过迹用

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书之趣?

【大意】

人们只懂得解释和阅读有文字的书,却不懂得阐明和研究大自然中的无字书;人们只知道弹奏普通有弦琴,却不知道欣赏大自然无弦琴的美妙琴音。也就是只知道运用有形迹的事物,而不懂领悟无形的神韵,这种庸俗的人又如何能理解音乐和学问的真趣呢?

234.心无物欲乾坤静,坐有琴书便是仙

心无物欲,即是秋空霁海;坐有琴书,便成石室丹丘。

【大意】

一个人内心假如不被物欲蒙蔽,他的情绪就会像秋天的碧空和平静的大海那样开朗;一个人平日闲居无事,假如有琴书陪伴消遣,就会生活得像神仙一般的逍遥自在。

235.欢乐极兮哀情多,兴味浓后感索然

宾朋云集,剧饮淋漓乐矣,俄而漏尽烛残香销茗冷,不觉反成呕咽,令人索然无味。天下事率类此,奈何不早回头也。

【大意】

高朋满座聚在一起,大家痛饮狂欢,真是畅快之至,然而转眼之间就夜静更深,炉中的檀香也已经烧完,醇美的香茶也已经冰冷,便会觉得方才的狂欢豪饮反而有些要吐的感觉,再回想那些美酒佳肴更觉得索然无味。人间的万般事物大多如此,只要太过分就会产生反效果,人们为什么不猛回头适可而止呢?

236.知机其神乎,会趣明道矣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里;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尽归掌握。

【大意】

人间不论任何事物,只要能领悟其中的乐趣,那么三江五湖的山川景物,就等于都纳入我的心中;人间任何道理,只要能看穿眼前的机运,那么所有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都会成为我的好友任由我效法。

237.万象皆空幻,达人须达观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之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大意】

就整个宇宙的无限空间来说,我们居住的地球只不过是一粒尘埃,可见地球上的小小生物和无边的宇宙一比真是小得可怜;就绵延无限的时间来说,我们的生命只不过犹如短暂的浪花泡沫,可见那些比生命更短暂的功名利禄只是过眼烟云。一个没有高尚智慧的人,是无法明白彻悟这种道理的。

238.泡沫人生,何争名利

石火光中争长竞短,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许大世界?

【大意】

人生就像用铁器击石所发出的火光一样一闪即逝,在这期间去争名夺利究竟有多少时间?人类在宇宙中所占的空间就像蜗牛触角那么小,在这块地方上争强斗胜究竟有多大世界呢?

239.极端空寂,过犹不及

寒灯无焰,敝裘无温,总是播弄光景;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不免坠在顽空。

【大意】

一盏微弱的孤灯失去了火焰,一件破旧的大衣失去了温暖,人生到这步田地也未免太煞风景;一被人的肉身像是干枯的树木,而心灵也犹如火种熄灭的死灰,这种人等于是一俱僵尸,必然会陷入冥顽空虚中。

240.得好休时便好休,如不休时终无休

人肯当下休,便当下了。若要寻个歇处,则婚嫁虽完,事亦不少。僧道虽好,心亦不了。前人云:“如今休会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见之卓矣。

【大意】

人不论作什么事,当答应罢手不干时,就要下定决心结束。假如犹疑不决想找个好时机再罢手,那就像男女结婚虽然完成了终身大事,以后家务和儿女夫妻间的问题还很多。人们别以为和尚道士好当,其实他们的七情六欲也未必全除。古人说得好:“现在能罢休就赶紧罢休,如果说找个机会罢休,恐怕就永远没罢休的机会。”这真是一句极高明的见解。


241.冷静观世事,忙中去偷闲
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从冗入闲,然后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大意】

当一个人从名利场中退出来以后,再冷眼旁观那些热衷于名利的人,才发现在名利场中的奔波劳碌生活毫无意义;当一个人从忙碌不堪的工作环境中抽身回到闲适的生活环境中,这时才会发现在安逸悠闲生活中的滋味最悠长。

242.不亲富贵,不溺酒食

有浮云富贵之风,而不必岩栖穴处;无膏盲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耽诗。

【大意】

一个能把荣华富责看成是浮云敝履的气度的人,根本就不必住到深山幽谷去修养心性;一个对山水风景丝毫没有癖好的人,如果能经常喝酒吟诗也自有一番乐趣。

243.恬淡适己,身心自在

竞逐听人,而不嫌尽醉:恬淡适己,而不夸独醒。此释氏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

【大意】

别人争名夺利与我无关,我也不必因为别人的醉心名利而就疏远他;恬静淡泊是为了适应自己的个性,因此也不必向别人夸耀,“世人皆醉我独醒”。这就是佛家所说:“既不被物欲所蒙蔽,也不被空虚寂寞所困扰,能作到这些就能使心悠然自得。”

244.广狭长短,由于心念

延促由于一念,宽窄系之寸心;故机闲者一日遥干千古,意广者斗室宽若两间。

【大意】

时间的长短多半是出于心理感受,空间的宽窄多半是基于心中的观念。所以只要能把握时机懂得忙里偷闲,即使是一天时间也比千年还要长;只要意境高远心胸旷达,即使是一间小小的房子也犹如天地那么大。

245.栽花种竹,心境无我

损之又损,栽花种竹,仅交还乌有先生;忘无可忘,焚香煮茗,总不问白衣童子。

【大意】

对于生活中的物质欲望要减少到最低程度,每天种些花竹培养生活情趣,把一切世间的烦恼都忘到九霄云外;当你脑海中已经了无烦恼而呈真空状态以后,每天就面对着佛坛烧香,手提水壶亲自烹茶,自然就会使自己进入忘我的神仙境界。

246.知足则仙凡异路,善用则生杀自殊

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总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

【大意】

凡是对现实生活环境能感到满足的人,就会感受神仙一般的快乐,不感到满足的人就摆脱不了庸俗困境;总括人间万般事物的原因,假如能善于运用就处处充满生机,假如不善运用就处处充满危机。

247.守正安分,远祸之道

趋炎附势之祸,甚惨亦甚速;栖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长。

【大意】

依附于有权有势地位的人固然能得到一些好处,但是为此招来的祸患却最凄惨而又最快速;能安贫乐道栖守自己独立人格的人固然很寂寞,但是因此所得到的平安生活时间最久,趣味也最浓。

248.与闲云为友,以风月为家

松涧边携杖独行,立处云生破衲;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侵寒毡。

【大意】

在满是松树的山涧旁边,拿着手杖一个人很悠闲地散步,这时从山谷中浮起一片云雾,笼罩在自己所穿的破旧长袍上;在简陋的竹窗之下读书,疲倦了就枕着书呼呼大睡,等一觉醒来月光照亮了我的温暖毛毡。

249.存道心,消幻业

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

【大意】

当性欲像烈火一般燃烧起来时,只要想一想生病的痛苦情形,那性欲的烈火就会立刻变成一堆冷灰;当功名利禄像蜂蜜一般甘美时,只要想一想触犯刑律而走向死地的情景,那名位财富就会像嚼蜡一般毫无味道。所以一个人要经常想到疾病和死亡,这样也可以消除些罪恶而增长一些进德修业之心。

250.退一步宽平一步

争先的经路窄,退后一步自宽平一步;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长一分。

【大意】

和人争先道路就觉得很窄,假如能退后一步让人先走自然觉得路面宽平许多;凡是太过浓艳的味道最容易使人生腻,假如能清淡一分自然会觉得滋味历久弥香。

251.修养定静工夫,临变方不动乱

忙处不乱性,须闲处心神养得清;死时不动心,须生时事物看得破。

【大意】

想在事务纷忙时,也能保持冷静态度而不至心慌意乱,必须在平时培养清晰敏捷的头脑;面对死亡也毫不畏惧,必须在平日对人生有所彻悟。

252.隐者无荣辱,道义无炎凉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大意】

一个退稳林泉之中与世隔绝的人,对于红尘俗世的一切是是非非完全都忘怀;一个讲求仁义道德而心存济世救民的人,对于世俗的贫贱富贵都看得很淡而无厚此薄彼之分。

253.去思苦亦乐,随心热亦凉

热不必除,而除此热恼,身常在清凉台上;穷不可遣,而遣此穷愁,心常居安乐窝中。

【大意】

要想消除夏天的暑热根本不必用特殊方式,只要消除烦躁不安的情绪,那你的身体就宛如坐在凉亭上一般凉爽;要想消除贫穷也不必特殊方法,只要能驱逐为贫穷而愁的错误观念,那你的心境就宛如生活在快乐世界一般幸福。

254.居安思危,处进思退

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大意】

当你事业正飞黄腾达、顺利进展时,就应该早早有个抽身隐退的准备,以免将来像山羊角夹在篱笆里一般,把自己弄得进退维谷,想抽身也抽不出来;当你刚开始作某一件事时,就要先策划好在什么情况之下罢手,以后才不至于像骑在老虎身上一般,无法控制而招来危险。

255.贫得者虽富亦贫,知足者虽贫亦富

贫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受侯,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于膏粱,布袍暖于狐貉,编民不让王公。

【大意】

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你给他金银他还怨恨得不到珠宝,你封他公爵他还怨恨没封侯爵,这种人虽然身居富贵之位却等于自愿沦为乞丐。一个自知满足的人,即使吃野菜汤也比吃山珍海味还要香甜,即使穿布棉袍也比狐袄貂裘还要温暖,这种人虽然说身居平民地位,实际比王公更为高贵。

256.隐者高明,省事平安

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大意】

一个喜欢夸耀自己名声的人,倒不如避讳自己的名声显得更高明;一个潜心研究事物的人,倒不如什么也不做来得更安闲。

257.超越喧寂,悠然自适

嗜寂者,观白云幽石而通玄;趋荣者,见清歌妙舞而忘倦。唯自得之士,无喧寂无荣枯,无往非自适之天。

【大意】

一个喜欢宁静的人看到天上的白云和幽谷的奇石,就能领悟出极深奥的玄理;一个热衷权势的人,一听到悠扬的音乐看到美妙的舞姿,就会把一切疲劳忘掉。只有真正了悟人生的豁达之士,才能保持纯真的天然本性,内心既无寂寞也无喧哗,凡事只求适合天性而永远处于自在逍遥境界。

258.得道无牵系,静躁两无关

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朗镜悬空,静躁两不相干。

【大意】

眼见有一片浮云从众山中腾起,毫无牵挂自由自在地飞向遥远的天际;晚间皎洁的明月像一面镜子般挂在天空,人间的宁静或喧嚣都和它毫无关连。

259.浓处味短,淡中趣长

悠长之趣,不得于 酽,而得于啜菽饮水;惆恨之怀,不生于桔寂,而生于品竹调丝。故知浓处味常短,淡中趣独真也。

【大意】

一种能维持久远的趣味,并不是在美酒佳肴中得来,而是在粗茶淡饭中得到;一种悲伤失望的情怀,并非产生在穷愁潦倒中,而是产生于美妙声色的欢乐中。可见美食和声色的趣味常常显得很短,只有粗茶淡饭的趣味才显得纯真。

260.理出于易,道不在远

神宗曰:“饥来吃饭倦来眠。”诗旨曰:“眼前景致口头语。”尽极高寓于极平,至难出于易;有意者反远,无心者自近也。

【大意】

神宗有一句佳言:“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而作诗的秘诀是:“多多运用眼前景致和俗言谚语。”因为世间极高深的道理,往往是产生于极平凡的事物中;极美的诗是出于无心的真情流露,可见有意者远于理,而无心者近于真。

261.动静合宜,出入无碍

水流而境无声,得处喧见寂之趣;山高而云不碍,悟出有入无之机。

【大意】

江河的水虽然一直不停在流动,但是两岸的人却听不到水流的声音,这样反倒能发现闹中取静的真趣;山峰虽然很高,却不妨碍白云的浮动,这景观可使人悟出从有我进入无我的玄机。

262.执著是苦海,解脱是仙乡

山林是胜地,一营恋变成市朝;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著,欲境是仙都;心有系恋,乐境成苦海矣。

【大意】

山川秀丽的林泉本来都是名胜,可是一旦沉迷留恋在这里而不走,就会把幽境胜景变成庸俗喧嚣的闹区;琴棋书画本来是骚人墨客的一种高雅趣味,可是一产生贪恋的狂热念头,就会把原本风雅的事变成俗不可耐的市侩。所以一个人只要心地纯洁,丝毫不为外物所感染,即使置身人欲横流的花花世界也能建立自己快乐的仙境;反之一旦内心产生邪念而迷恋声色物欲,即使置身山间的快乐仙境,也会使精神坠入痛苦深渊。

263.躁极则昏,静极则明

时当喧杂,则平日所记忆者,皆漫然忘去;境在清宁,则夙昔所遗忘者,恍尔现前。可见静躁稍分,昏明顿异也。

【大意】

每当周围环境喧嚣杂乱使心情浮躁时,平日所记忆的事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每当周围环境安宁使心神平和时,以前所遗忘的事物又会忽然浮现眼前。可见心神的浮躁和宁静只要有一点点区分,那么灵智的昏暗和明朗就会迥然不同。

264.卧云弄月,绝俗超尘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

【大意】

把芦花当棉被,把雪地当木床,把浮云当蚊帐,睡起觉来虽然觉得有些寒冷,但是却能保全一分宁静的气息;用竹叶作酒杯,一边作诗填词,一边尽情高歌,这样自然能远远避开花花世界的繁华喧嚣。

265.鄙俗不及风雅,淡泊反胜浓厚

衮冕行中,著一藜杖的山人,便增一段高风;渔樵路上,著一衮衣的朝士,转添许多俗气。故知浓不胜淡,俗不如雅也。

【大意】

在冠盖云集的高官显贵之中,如果能出现一位手持藜杖、身穿粗布衣裳的雅士,自然就会增加无限清高风采;在渔夫樵夫靠劳力讨生活的场合中,假如加入一个朝服华丽的达官,反而大煞风景增加很多俗气。由此可见,荣华富贵并不如淡泊宁静,红尘俗世并不如山野风雅清高。

266.出世在涉世,了心在尽心

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大意】

远离凡尘俗世修行的道理,应在人世间磨炼,根本不必离群索居与世隔绝;要想完全明白智慧的功用,应在贡献智慧的时刻去领悟,根本不必断绝一切欲望使心情犹如死灰一般寂然不动。

267.身放闲处,心在静中

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我;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眯我。

【大意】

只要经常把自己的身心放在安闲的环境中,世间所有荣华富贵与成败得失都无法左右我;只要经常把自己的身心放在安宁的环境中,人间的功名利禄与是是非非就不能欺蒙我。

268.云中世界,静里乾坤

竹篱下,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芸窗中,雅听蝉吟鸦噪,方知静里乾坤。

【大意】

当你正在竹篱笆外面欣赏林泉之胜,忽然传来一声鸡鸣狗叫之声,这时你就宛如置身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快乐神仙世界里;当你正静坐在书房里面,忽然听到蝉鸣鸦啼之声,这时你就会体会到宁静中的天地别有一番超凡脱俗的雅趣。

269.不希荣达,不畏权势

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

【大意】

我如果不希望荣华富贵,又何必担心他人用名利作饵来引诱我呢?我如果不和人竞争高下,又何必恐惧在官场中所潜伏的宦海危机呢?

270.圣境之下,调心养神

徜徉于山林泉石之间,而尘心渐息;夷犹于诗书图画之内,而俗气潜消。故君子虽不玩物丧志,亦常借镜调心。
【大意】

人如果经常漫步在山川林泉岩石之间,由于受景物的影响就能使城市的俗念逐渐消失;人如果能经常留连在诗词书画的雅境之内,就会由于气氛的影响而逐渐使庸俗的气质消失。所以一个有才德修养的人,虽然不会沉迷于飞鹰走狗而丧失本来志向,但是也须要经常找个机会接近大自然来调剂身心。

271.春之繁华,不若秋之清爽

春日气象繁华,令人心神骀荡;不若秋日云白风清,兰芳桂馥,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俱清也。

【大意】

每到春天,万象更新,大地为人间带来生机,百花齐放、百鸟齐鸣,充满了一片蓬勃朝气,置身其间使人感到精神舒适畅快;但是却不如秋高气爽时的清风拂面,兰桂飘香,水连天、天连水,水天一色,天朗气清,大地辽阔,置身其间更能使人感到精神爽朗、轻快异常。

272.得诗家真趣,悟禅教玄机

一字不识而有诗意者,得诗家真趣;一偈不参而有禅味者,悟禅教玄机。

【大意】

一个目不识丁的人说起话来却充满诗意,这种人才算得到诗人真正情趣;一个一偈也不研究的人,说起话来却充满禅机,这种人才算真正了解禅宗高深佛理。

273.像由心生,像随心灭

机动的,弓影疑为蛇蝎,寝石视为伏虎,此中浑是杀机;念息的,石虎可作海鸥,蛙声可当鼓吹,触处俱见真机。

【大意】

一个好用心机的人就容易产生猜忌,于是就把杯中的弓影误会成蛇蝎,甚至远远看见石头都误会成是卧虎,结果内心充满了一片杀气;一个心平气和的人即使遇见最凶残的老虎也能把他感化得像海鸥一般温顺,把聒噪的蛙声当作悦耳的音乐来听,结果到处都是一片祥和之气。

274.来去自如,融通自在

身如不系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涂。

【大意】

身体像一艘没有缆绳的孤舟,自由自在地随波逐流,尽性而泊;内心就像一棵已经烧成灰的树木,所以人间的成败毁益都跟我无关。

275.忧喜取舍之情,皆是形气用事

人情听莺啼则喜,闻蛙鸣则厌,见花则思培之,遇草则欲去之,但以形气用事;若以性天视之,何者非自鸣其天机,非自畅其生意也。

【大意】

按一般人的常情来说,每当听到黄莺婉转的叫声就高兴,听得青蛙呱呱的叫声就讨厌;看到美丽的花卉就想栽培,看到杂乱的野草就想铲除,这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喜怒爱憎来判断价值。其实假如按照生物的天性来说,黄莺悦耳叫声也好,青蛙的烦人叫声也好,都是在抒发它们自己的情绪;不论是花朵的绽放,也不论是杂草的生长,何尝不是在舒展它们蓬勃的生机呢?

276.梦幻空华,真如之月

发落齿疏,任幻形之凋谢;鸟吟花开,识自性之真如。

【大意】

人一到老年,头发和牙齿都会逐渐稀落,这都是生理上的自然现象,所以大可任其自然退化而不必悲伤;从小鸟的歌唱和鲜花的盛开,来认识人类永恒不变的本性,才算是最豁达的人生观。

277.欲心生邪念,虚心生正念

欲其中者,波沸寒潭,山林不见其寂;虚其中者,凉生酷暑,朝市不如其喧。

【大意】

一个内心充满欲望的人,能使平静心湖掀起汹涌波涛,即使住在深山古刹也无法平息;一个内心毫无欲望的人,即使在盛夏季也会感到浑身凉爽,甚至住在闹区之中也不会感到喧嚣。

278.富者多忧,贵者多险

多藏者厚亡,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高步者疾颠,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大意】

一个财富聚集太多的人,整天忧虑自己的财产被人夺去,可见富有不如贫穷那样无忧无虑;一个身份地位很高的人,整天患得患失,担心自己会丢官,可见为官不如平民那样逍遥自在。

279.读易松间,谈经竹下

读易晓窗,丹砂研松间之露;谈经午案,宝馨宣竹下之风。

【大意】

清晨静坐窗前细读《易经》,用松树滴下来的露水来研朱砂圈点书中的精义;中午时刻在书桌上谈论《佛经》,轻轻敲打那木鱼,让那清脆的声音随风扩散到竹林间。

280.人为乏生趣,天机在自然

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鸟落笼中便减天趣;不若山间花鸟错集成文,翱翔自若自是悠然会心。

【大意】

花卉被栽植在盆里就显得缺乏自然生机,飞鸟被关进笼中就会减少天然情趣;那些都不如山间的野花野鸟那样显得艳丽自在,因为它们自由生存于大自然景色中,看起来总比经过人工修饰的显得赏心悦目。

281.烦恼由我起,嗜好自心生

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浸?”真破的之言也。

【大意】

只因世俗之人把自我看得太重,所以才会产生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古人说:“假如已经不再知道有我的存在,又如何能知道物的可贵呢?”又说:假如能明白,就连身体也在幻化中,一切都不是我所能掌握、所能拥有,那世间还有什么烦恼能侵害我呢?”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282.以失意之思,制得意之念

自老视少,可以消奔驰角逐之心;自瘁视荣,可以绝纷华靡丽之念。

【大意】

一个人假如能从老年再回头来看少年时代的往事,就可以消除很多争强斗胜的心理;一个人假如能从没落世家回头再去看荣华富贵的往事,就可以消除奢侈豪华的念头。

283.世态变化无极,万事必须达观

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尧夫云:“昔日所云我而今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如是观,便可解却胸中矣。

【大意】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变化,真是错综复杂、瞬息万变,所以对任何事都不要太认真。宋儒邵雍说:“以前所说的我,如今却变成了他;还不知道今天的我,到头来又变成什么人?”一个人假如能经常抱这种看法,就可解除心中的一切烦恼。

284.闹日取静,冷处热心

热闹中着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

【大意】

在熙熙攘攘的烦嚣城市中,假如能冷静观察事物的变化,就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幽思;当一个人穷途潦倒不得志时,假如仍旧能保持一股奋斗的精神,就可以获得很多真正的生活乐趣。

285.世间原无绝对,安乐只是寻常

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寻常家饭素位风光,才是个安乐的窝巢。

【大意】

只要有一个快乐的境界,就会有一个不快乐的事物来抵消;只要有一个美好的光景,就会有一个不美好的光景来抵消。可见有乐必有苦,有好必有坏,只有平平凡凡、安分守己才是最快乐的境界。

286.接近自然风光,物我归于一如

帘栊高敝,看青山绿水吞吐云烟,识乾坤自在;竹树扶疏,任乳燕鸣鸠送迎时序,知物我之两忘。

【大意】

卷起窗帘远远眺望白云围绕着山恋,看到烟雾迷濛青山绿水的景色,才明白大自然该有多么逍遥自在;窗前花木茂盛、翠竹摇曳生姿,不时有燕雀和鸽子冬去春来凌空飞过,使我恍然理解到物我一体、人我两空。

287.生死成败,一任自然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

【大意】

人间万物有成功就必然有失败,一个人假如能洞悉此种道理,凡事就不必太积极于成功;天地间的动植物有生就必然有死,一个人假如能明白这种道理,对于自己的养生之道就不必太过于费尽苦心。

288.处世流水落花,身心皆得自在

古德云:“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吾儒云:“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人常持此意,以应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

【大意】

古代有位高僧说:“竹子被风吹动,它的影子虽然在台阶上掠过,可是地上的尘土并不因此而飞动;月亮的倒影虽然穿过池水,可是水面上却没有留下痕迹。”儒家一位学者也说:“不论水流如何急湍,只要我能保持宁静的心情,就根本听不到水流的声音;花瓣虽然纷纷谢落,只要我的心经常保持悠闲,就不会受到落花的干扰。”一个人假如能抱这种处世态度来待人接物,那么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该有多么自由自在呢?

289.勘破乾坤妙趣,识见天地文章

林间松韵,石上泉声,静里听来识天地自然鸣佩;草际烟光,水心云影,闲中观去见乾坤最上文章。

【大意】

轻风徐徐掠过森林,使苍松发出像海涛般的乐章;飞瀑奔驰而下溅落在岩石上,使岩石发出阵阵冲击声;假如用宁静的心情细听,就能知道大自然所奏乐章的美妙。江边的棵棵芦苇,给人带来一种迷濛的美感;天空的片片彩云,都倒映在水底中,看起来显得特别绚烂夺目;假如能用清闲的心情来欣赏,就能发现造物者所创造的伟大文章。

290.猛兽易服,人心难制

眼看西晋之荆榛,犹矜白刃;身属北邙之狐兔,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谷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

【大意】

两晋时代,眼看就要发生亡国大祸,可是一些高官贵族还在那里炫耀自己的武力;东汉代皇族,死后多半都葬在北邙山,尸体多都成为山中狐鼠的食物,在世时又何必那样爱惜财富呢?俗谚说:“野兽虽然易制伏,可是人心却难已降服;沟壑虽然容易填平,人的欲望却难已满足。”这真是一句经验之谈。

291.心地能平稳安静,触处皆青山绿水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

【大意】

只要心湖中没有任何风波浪涛,到处所见都是一片青山绿水的美景;只要本性保存一颗善良的爱心,随时都像鱼游水中、鸟飞空中那样自在。

292.生活自适其性,贵人不若平民

峨冠大带之士,一旦睹轻蓑小笠飘飘然逸也,未必不动其咨嗟;长筵广席之豪,一旦遇疏帘净几悠悠焉静也,未必不增其眷恋。人奈何驱以火牛诱以风马,而不思自适其性哉?

【大意】

一个身穿蟒袍玉带的达官贵人,偶尔看到身穿蓑衣斗笠的平民,心中不由得会产生一种轻快之感,这时他难免会发出无官一身轻的感叹;一个终日周旋、交际应酬奢侈饮宴的富豪,一旦碰到逍遥自在、过着朴实生活的人,心中不由得会产生一种恬淡自适的感觉,这时他也难免会有一种留恋不忍离去的情怀。高官厚禄与高贵荣华既然不足贵,世人为什么还要枉费心机、放纵欲望追逐富贵呢?为什么不设法过那种悠然自适而能早日恢复本来天性的生活呢?

293.处世忘世,超物乐天

鱼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识此可以超物景可以乐天机。

【大意】

鱼有水才能优哉游哉地游,但是它们何尝明白自己置身水中呢?鸟借风力才能自由自在翱翔,但是它们却不知道自己置身在风中。人如果能看清此中道理,就可以超然置身于物欲的诱惑之外,而且也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天赋的真正人生乐趣。

294.人生本无常,盛衰何可恃

狐眠败砌,兔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大意】

狐狸作窝的破屋残壁,野兔奔跑的废亭荒台,都是当年美人歌舞的胜地;遍地菊花在寒风中抖擞,一片枯草在烟雾中摇曳,都是以前英雄争霸的战场。兴衰成败是如此无常,而富贵强弱又在何方呢?每当想到这些名利地位、是非得失,就会使人产生无限感伤而心灰意懒。

295.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大意】

对于一切光荣和屈辱都无动于衷,永远用安静的心情欣赏庭院中的花开花落;对于官职的升迁和得失都漠不关心,永远冷眼观看天上浮云的随风聚散。

296.苦海茫茫,回头是岸

晴空朗月,何处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果,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鸮偏嗜腐鼠。噫!世之不为飞蛾鸱鸮者,几何人哉?

【大意】

晴空万里,皓月当空,哪里不可以自由自在飞翔呢?可是飞蛾偏偏扑向人家灯火自取灭亡;清澈泉水,翠绿瓜果,什么东西不可以饮食果腹呢?可是鸱鸮却偏偏喜欢吃腐烂恶臭不堪的死鼠。唉!人间不作飞蛾鸱鸮傻事的人,在你身边数数究竟有几人呢?

297.求心内之佛,却心外之法

才就筏便思舍筏,方是无事道人;若骑驴又复觅驴,终为不了禅师。

【大意】

刚一踏上竹筏,就能想到过河后竹筏就没有用,这才是懂得工理不为外物所牵累的道人;假如骑着驴还在找另一匹驴,那就变成了典型的既不能悟道、也不能解脱的和尚。

298.以冷情当事,如汤之消雪

权贵龙骧,英雄虎战,以冷眼视之,如蚁聚膻,如蝇竞血;是非蜂起,得失猬兴,以冷情当之,如冶化金,如汤消雪。

【大意】

有权势的达官贵人,像龙飞一般表现气概威武;有力量的英雄好汉,像虎奔一般打斗一决胜负;其实这种种情形如果冷眼旁观,就如同蚂蚁被膻腥味道引诱在一起,也像苍蝇为争食血腥聚集在一起,同样都是看了令人感到万分恶心的局面。是非成败就宛如群蜂飞舞一般纷乱,穷通得失就宛如刺猬竖起的毛刺一样密集,其实这种情景如果用冷静头脑来观察,就如同金属熔液注入了模型自然冷却,又如同雪花碰到热汤自然立刻会融化。

299.彻见真性,自达圣境

羁锁于物欲,觉吾生之可哀;夷犹于性真,觉吾生之可乐。知其可哀,则尘情立破;知其可乐,则圣境自臻。

【大意】

一个终日被物欲困扰的人,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很悲哀;只有留恋于纯真本性的人,才会发觉生命的真正可爱。明白受物欲困扰的悲哀之后,世俗的情怀就可以立刻消除;明白留恋于真挚本性的欢乐,圣贤的清高境界自然到来。

300.心月开朗,水月无碍

胸中即无半点物欲,已如雪消炉焰冰消日;眼前自有一段空明,时见月在青天影在波。

【大意】

一个人心中假如没有丝毫物质欲望,那就像炉火化雪和阳光融冰一般快速;一个人假如能把眼光看得远一些,面前自然会呈现一片空旷开朗的景象,宛如皓月当空月轮倒影在水中一般宁静。


301.野趣丰处,诗兴自涌
  诗思在灞陵桥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野兴在镜湖曲边,独往时, 山川自相映发。

【大意】
  诗的灵感应在寂寞的原野上出现,当文思奔放、诗性大发时,连周围广 大的山林也感染上了诗意;大自然的情趣荡漾镜湖之间,当独自漫步在湖边 时,清澈的湖水倒影着层层山峰,那种景色最能令人陶醉。
  
302.见微知著,守正待时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知此,可以免蹭蹬之忧,可以消躁急之 念。

【大意】
  一支隐伏很久的鸟,一旦飞起来必能飞得很高;一棵开得很早的花木, 等到凋谢时也必然凋谢得很快。人只要能明白这种道理,既可以免除怀才不 遇的忧虑,也可以消解急于求取功名利禄的念头。
  
303.森罗万象,梦幻泡影

  树木至归根,而后知华萼枝叶之徒荣;人事至盖棺,而后知子女玉帛之 无益。

【大意】
  树木每当到了冬天就落叶归根化为腐土,这时人才明白茂盛的枝叶、鲜 艳的花朵只不过是一时的荣华;人一直到了将死的时候,才知道子女钱财的 毫无用处。
  
304.在世出世,真空不空

  真空不空,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问世尊如何发付?在世出世,徇欲 是苦,绝欲亦是苦,听吾侪善自修持!

【大意】
  既然空并不等于虚无一切,真并不在于对具体事物的把握或放弃,请问 佛祖,怎样才能达到涅槃(最高)的境界。(佛祖说)人活着是苦,死也是 苦,纵欲是苦,绝欲还是苦,不如像我辈心无外物,自我修炼以求明心净性, 通向涅槃境界。
  
305.欲望虽有尊卑,贪争并无二致

  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显渊业,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 乞人号饔飧,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大意】
  一个重视道义的人,能把千辆兵车的大国拱手让人;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连一分钱也要争个你死我活,就人的品德来说真是天渊之别。但是一个重视 道义的人喜欢沽名钓誉,和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喜欢金钱,两者在本质上并没 什么不同。当皇帝统治的是国家,当乞丐为的是讨一日三餐,就地位而言确 实有天渊之别,但是当皇帝的苦心焦思和当乞丐的沿门乞讨,其痛苦情形又 有什么不同呢?
  
306.毁誉褒贬,一任世情

  饱谙世味,一任覆雨翻云,总慵开眼;会尽人情,随教呼牛唤马,只是 点头。

【大意】
  一个饱经风霜尝尽人间酸甜苦辣的人,不管人情冷暖或世态炎凉如何反 复变化,都懒得再睁开眼睛去过问其中的是非;一个看透了人情世故的人, 对于世间的一切毁谤赞誉都无动于衷,不论人们对他呼牛唤马一般的吆喝, 他都会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而已。
  
307.不为念想囚系,凡事皆要随缘

  今人专求无念而终不可无,只是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打 发得去,自然渐渐入无。

【大意】
  如今的人一心想要做到心中没有杂念,可是却又始终做不到。其实只要 使以前的旧念头不存心中,对于未来的事情也不必去忧虑它,而是把握现实, 把目前的事作好,自然就会使杂念慢慢消除。
  
308.自然得真机,造作减趣味

  意所偶会便成佳境,物出天然才见真机,若加一分调停布置,趣意便减 矣。白氏云:“意随无事适,风逐自然清。”有味哉!其言之也。

【大意】
  事情偶然合乎己意就是最佳境界,东西出于天然才能看出造物者的天 工;假如加上一份人工的修饰,就大大减低了天然趣味,所以白居易的诗说: “意念听任无为才能使身心舒畅,风要起于自然才能感凉爽。”这两句诗真 是值得玩味的至理名言。
  
309.彻见自性,不必谈禅

  性天澄澈,即饥食渴饮,无非康济身心;心地沉迷,纵谈禅演偈,总是 播弄精魂。

【大意】
  凡是一个本性纯真的人,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全都是为了增进身心健康; 凡是一个心地沉迷物欲的人,即使整天讨论佛理,研究倡语,也不过是卖弄 才学而毫无益处。
  
310.心境恬淡,绝虑忘忧

  人心有个真境,非丝非竹而自恬愉,不烟不茗而自清芬。须念净境空, 虑忘形释,才得以游衍其中。

【大意】
  人只要在内心维持一种真实的境界,根本不需要美妙音乐来调剂生活, 就会自然感到舒适愉快,同时也不需要焚香烹茶,就能使满室飘散着清香之 气。只有使心中有真实感受,而且思想纯洁、意境空灵,就会忘却一切烦恼, 超脱形骸困扰之外,才能使自己优哉游哉地生活在乐趣中。
  
311.真不离幻,雅不离俗

  金自矿出,玉从石生,非幻无以求真;道得酒中,仙遇花里,虽雅不能 离俗。

【大意】
  黄金是从矿山中挖出来的,美玉是从石头中产生的,可见不经过虚无幻 变就不能得到真悟;道理是从杯酒中悟出来的,神仙也许能在声色场中邂逅, 可见即使是高雅之士也摆脱不了世俗情欲。
  
312.凡俗差别观,道心一体观

  天地中万物,人伦中万情,世界中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 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大意】
  天地间的万物,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以及世界上每天所发生的 种种事体,如果用世俗眼光去观察,是变幻不定令人头昏目眩的;如果用超 越世俗的眼光去观察,则在本质上却是永恒不变的。可见不论对人对物或对 事,只要能本大公无私的平等态度去对待,又何必要有分别和取舍呢?
  
313.布茅蔬淡,颐养天和

神酣布被窝中,得天地冲和之气;味足藜羹饭后,识人生淡泊之真。

【大意】
  能在粗布被窝里睡得很香甜的人,才能得到大自然的谦和之气;吃粗茶 淡饭能吃得很香甜的人,才能领悟出恬淡生活中的真正乐趣。
  
314.万心悟性,俗即是僧

  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廛,居然净土。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卉, 嗜好虽清魔障终在。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末了僧家是俗家。”信夫。

【大意】
  一个人是否能够摆脱烦恼的困扰,完全在于自己意志的掌握,只要你内 心清净了,无杂念介入,即使生活在屠宰场或饮食店中也觉得是一片静土。 反之即使你手持一琴一鹤,而且居室内外摆满了名花奇草,假如你内心不能 安静,苦恼仍然会困扰你。所以佛家说:“能摆脱尘世的困扰就等于到达真 实境界,否则即使身穿袈裟住在僧院里却和俗人没什么区别。”这诚然是一 句至理名言。
  
315.断绝思虑,光风霁月

  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唯知素琴 横月短笛吟风。

【大意】
  虽说住在狭窄简陋的房间之中,可是世间的一切忧愁烦恼全部消除,还 奢望什么雕梁画栋、飞檐入云的高楼大厦呢?当然也更不必贪图珍珠穿成的 帘子像雨珠那般玲珑的豪华设备了;一旦三杯老酒下肚之后,就使胸中出现 一片属于纯真本性的真情,这时只知道月下弹琴和面对清风吹笛,自然会别 有一番雅趣。
  
316.机神触事,应物而发

  万籁寂寥中,忽闻一鸟弄声,便唤起许多幽趣;万卉摧剥后,忽见一枝 擢秀,便触动无限生机,可见性天未常枯槁,机神最宜触发。

【大意】
  当大自然的一切声音都归于寂静时,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鸟叫声,就会 给你很多深远的雅趣;当深秋季节所有花草都凋谢枯黄之后,忽然看到其中 有一棵挺拔的草屹立无恙,就会引发你无限生机。可见万物的本性并不会完 全枯萎,因为它那生命力随时都会乘机发动。
  
317.操持身心,收放自如

  白氏云:“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晁氏云:“不如收身心,凝然 归寂定。”放者流为猖狂,收者入于枯寂,唯善操心者,把柄在手,收放自 如。

【大意】
  白居易的诗说:“凡事不如放心大胆去做,至于成功失败一切听凭天意。” 晁朴之的诗却说:“凡事不如小心谨慎去作。以期能达到坚定不移的境界。” 按白居易放任身心的主张去做,容易使人流为狂妄自大,按晁朴之约束身心 的主张去做,容易使人流于枯槁死寂。只有善于操纵身心的人,才能掌握一 切事物的重点,达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318.自然人心,融和一体

  当雪夜月天,心境便尔澄澈;遇春风和气,意界亦自冲融;造化人心混 合无间。

【大意】
  在雪花飘落的夜晚,皓月当空,天地间一片银色世界,这时人的心情也 会随着清朗明澈;在和风徐徐吹拂的春季,万物都呈现一片蓬勃生机,这时 人的情绪自然会得到适当的调剂。可见大自然和人的心灵是浑然一体的。
  
319.不弄技巧,以拙为进

  文以拙进,道以拙成,一拙字有无限意味。如桃源犬吠,桑间鸡鸣,何 等淳庞。至于寒潭之月,古木之鸦,工巧中便觉有衰飒气象矣。

【大意】
  不论作学问或写文章都要用最笨的方法才有进步,尤其是修养品德,更 必须一本朴实态度才有成就,可见“笨拙”二字含有无穷奥妙。恰如陶渊明 的《桃花源记》中所说的,“阡陌相通,鸡犬相闻。”这该是一种多么淳朴 之风。至于在清冷潭中所映出的月影,以及枯槁老树上所落的乌鸦,表面看 来真是诗情画意,然而实际上却显示出虚幻衰败的景象。
  
320.以我转物,逍遥自在

  以我转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属逍遥;以物役我者,逆固 生僧,顺亦生爱,一毛便生缠缚。

【大意】
  能以我为中心来操纵一切事物的人,成功了固然不觉得高兴,失败了也 不至于忧愁,因为广阔无边的大地到处都可优游自在;以物为中心而受物欲 奴役的人,遭遇逆境时心中固然产生怨恨,处于顺境时却又产生恋栈之心,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使身心受到困扰。
  
321.形影皆去,心境皆空

  理寂则事寂,遣事执理者,似去影留形;心空则境空,去境存心者。如 聚膻却蚋。

【大意】
  真理跟事物是血肉相连的,真理静止事物也随着静止,排除事物而执拗 于道理的人,就像排除影子而留下形体那样不通;心智和环境也是血肉相连 的,内心空虚环境也跟着空虚,排除环境的干扰而想保留内心宁静的人,就 像聚集一大堆膻味东西却想排除蚁蝇一样愚蠢。
  
322.任其自然,万事安乐

  幽人清事总在自适,故酒以不劝为欢,棋以不争为胜,笛以无腔为适, 琴以无弦为高,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若一牵文泥迹,便 落尘世苦海矣!

【大意】
  一个隐居的人,内心清净而俗事又少,一切总是的适应自己的本性。因 此喝酒时谁也不劝谁多喝,以能各尽酒量为乐;下棋只是消遣,以不争胜败 为胜;吹笛只是为了陶冶情趣,以不讲求旋律为合适;弹琴只是为了消遣休 闲,以无弦之琴为最高雅;和朋友约会是为了联谊,以不受时间限制为真挚; 客人来访要宾主尽欢,以不送往迎来最自然。反之假如有丝毫受到世俗人情 礼节的约束,就会落入烦嚣尘世苦海而毫无乐趣了。
  
323.思及生死,万念灰冷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即死之后作何景色?则万念灰冷一性寂 然,自可超物外游象先。

【大意】
  请你想想看:你在没出生之前又有什么形体相貌呢?你再想一想,你死 了以后又是一番什么景象呢?人既然无法测知生前的往事,又无法预卜死后 的未来,而生命又是那么短促,一想到这些就不免万念俱灰。不过生命虽然 短促,精神却是永恒的,只要能保持纯真本性,自然能超脱物外,遨游于天 地之间。
  
324.卓智之人,洞烛机先

  遇病而后思强之为宝,处乱而后思平之为福,非蚤智也;幸福而先知其 为祸之本,贪生而先知其为死之困,其卓见乎。

【大意】
  一个人只有在生过病之后才能体会出健康的可贵,只有在遭遇变乱之后 才会思念太平时的幸福,其实这都不是什么有远见的智慧;能预先知道侥幸 获得的幸福是灾祸的根源,虽然爱惜生命可是却能预先明白有生必有死之 理,这样才算是超越凡人的真知卓见。
  
325.雌雄妍丑,一时假相

  优人传粉调朱,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存;奕者争先竞 后,较雌雄于著子,俄而局尽子收,雌雄安在?

【大意】
  演艺人员在脸上搽胭脂涂口红,把一切美丑都决定在化妆笔的笔尖上, 可是转眼之间歌舞完毕、曲终人散,方才的美丑又都到哪里去了呢?下棋的 人在棋盘上竞争激烈,把一切胜负都决定在棋子上,但是转眼之间棋局完了、 子收人散,方才的胜败又都到哪里去了呢?
  
326.风月木石之真趣,惟静与闲者得之

  风花之潇洒,雪月之空清,唯静者为之主;水木之枯荣,竹石之消长, 独闲者操其权。

【大意】
  清风下的花朵随风摇曳,姿态显得特别洒脱,雪夜中的月光逐云辉映, 形影显得特别明朗;只有内心宁静的人才能享受这种怡人景色。树木的苍盛 与枯荣,竹子和石头的消失与生长,只有富于闲情逸致的人才能领略此中雅 趣。
  
327.天全欲淡,虽凡亦仙

  田父野叟,语以黄鸡白酒则欣然喜,问以鼎食则不知;语以袍短褐则 油然乐,问以衮服则不识。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个境界。

【大意】
  在乡下跟老农夫谈论饮食,每当谈到白斩鸡和老米酒时,他就会显得兴 高采烈,如果问他山珍海味等佳肴,他就茫然不知了;每当谈起衣着时,一 提起长袍短袄,他就会不由得流露出欢乐表情,假如问他黄袍紫蟒等官服, 他就一点也不懂了。可见老农夫保全了淳朴本性,所以他的欲望才这样淡泊, 这才是人生的第一等境界。
  
328.本真即佛,何待观心

  心无其心,何有于观,释氏曰“观心”者,重增其障;物本一物,何待 于齐,庄生曰“齐物”者,自剖其同。

【大意】
  心中假如没有忧虑和杂念,又何必要下内省观察工夫呢?佛教所说的“反 观内省”,实际上却增加了修行的障碍;天地间万物本来都是一体的,又何 必等待人来划一平等呢?庄子所说的“消除物我界限”,就等于是分割了本 来属于一体的物性。
  
329.勿待兴尽,适可而止

  笙歌正浓处,便自拂衣长往,羡达人撒手悬崖;更漏已残时,犹然夜行 不休,笑俗士沉身苦海。

【大意】
  当歌舞盛宴达到最高潮时,就自行整理衣衫毫不留恋地离开,那些胸怀 旷达的人就能在这种紧要处猛回头,真是令人羡慕;夜阑人静仍然忙着应酬 的人,那些目光无豆者已经坠入无边痛苦中而不自觉,说来真是可笑。
  
330.修行宜绝迹于尘寰, 悟道当涉足于世俗

  把握未定,宜绝迹尘嚣,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悟吾静体;操持 既坚,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

【大意】
  当意志还没坚定、没有把握控制时,就应远离物欲环境的诱惑,以便让 自己看不见物欲而不会使心迷乱,只有这样才能领悟到清明纯静的本性;等 到意志坚定可以进行自我控制时,就要让自己多跟各种环境接触,使自己看 到物质的诱惑也不会使心迷乱,借以培养自己圆熟质朴的灵性。
  
331.人我一视,动静两忘

  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心着于静便是动 根,如何到得人我一视动静两忘的境界?

【大意】
  一个喜欢清静讨厌喧嚣的人,往往离群索居来求取安宁;岂不知远离人 群只是为了自我,而一心求静的结果是一旦遇到喧嚣就会烦躁不安。可见由 于过分求静,反而成为烦躁的祸源。人我本是一体的,而动静也是互相关联 的,假如不能忘怀自我,只知一味过分强调宁静,又如何能达到真正安宁的 静界呢?
  
332.山居清丽,人都俗气

  山居胸次清洒,触物皆有佳思:见孤云野鹤而起超绝之想,遇石涧流泉 而动澡雪之思;抚老桧寒梅而劲节挺立,侣沙鸥麋鹿而机心顿忘。若一走入 尘寰,无论物不相关,即此身亦属赘旒矣!

【大意】
  隐居在山间胸怀自然开朗洒脱,所接触的事物自然都能引起高雅的思 绪:看见无拘无束的孤云野鹤,就会引起超尘脱俗的观念;遇到山谷溪涧的 流泉,就会引起洗洁一切世俗杂念的思想;抚摸耸立在风霜中的老桧和腊梅, 心中就会不由得涌起效法它们威武不屈坚毅气节的愿望;终年与温和的沙鸥 和麋鹿在一起,会使一切勾心斗角的邪念全消。假如再度走回烦嚣的都市, 即使不跟各种声色环境接触,也会觉得自己就像旗帜的飘带那样毫无用处。
  
333.人我合一之时,则云留而鸟伴

  兴逐时来,芳草中撒履闲行,野鸟忘机时作伴;景与心会,落花下披襟 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

【大意】
  心血来潮时,何妨脱下鞋袜光脚在草地上散步,就连飞翔山野的小鸟也 会忘记被人捕捉的危险来和我作伴;当大自然的景色和我的思想融为一体 时,何妨披着衣裳静坐在花下沉思,默默面对天际白云,无言却又有留恋之 感。
  
334.祸福苦乐,一念之差

  人生福境祸凶皆念想造成,故释氏云:“利欲炽然即是火坑,贪爱沉溺 便为苦海;一念清烈焰成池,一念警觉船登彼岸。”念头稍异,境界顿殊, 可不慎哉。

【大意】
  人生的幸福与苦恼全是由自己的观念所造成,例如释迦牟尼佛说:“名 利的欲望太强烈就等于使自己跳进火坑,贪婪之心太强烈就等于使自己沉入 苦海;只要有一丝纯洁观念就会使火坑变成水池,只要有一点警觉精神就能 使苦海变成乐园。”可见意识观念略有不同,人生境界就会全面改变,所以 一个人的所思所想必须慎重。
  
335.若要功夫深,铁杆磨成针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学道者须加刀索;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者 一任天机。

【大意】
  绳索磨擦木头长久了可锯断木头,水滴落在石头上时间一久可贯通坚 石,同理,作学问的人也要努力用功才能有所成就;各方细水汇集在一起自 然能形成一道河流,瓜果成熟之后自然会脱离枝蔓而掉落,同理,修行学道 的人也要听任自然才能获得正果。
  
336.机息心清,月到风来

  机息时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心远处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 丘山。

【大意】
  当心中停止一切阴谋诡计之后,就会使你有轻松舒畅之感,因为从此不 再为人间的烦恼而痛苦;当思想远远超脱世俗之后,你自然不会听到外面的 车马喧嚣之声,根本不必眷恋山野林泉的隐居生活。
  
337.落叶蕴育萌芽,生机藏于肃杀

  草木才零落,便露萌颖于根底;时序虽凝寒,终回阳气于飞灰。肃杀之 中,生生之意常为之主。即是可以见天地之心。

【大意】
  花草树木刚刚凋谢,可是它们下一代的新芽已经从根部长出;一年四季 刚演变为寒冬季节,温暖的阳春就行将到来。当万物到了飘零枯萎季节,却 在暗中隐藏着绵延不绝的蓬勃生机。从这种生生不息中可以看出天地的好生 之德。
  
338.雨后山色鲜,静夜钟声清

雨余观山色,景象便觉新妍;夜静听钟声,音响尤为清越。

【大意】
  在雨后观赏山川景色,就会觉得另一番清新气象;当夜阑人静聆听庙院 钟声,就会觉得音质特别清脆悠扬。
  
339.雪夜读书神清,登山眺望心旷

  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读书于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啸于丘 阜之巅,使人兴迈。

【大意】
  假如你站在高山上放眼远看,就会立刻使你感到心胸开阔;假如你面对 水流凝思,就会马上使你意境悠远。假如你在雨雪之夜读书,就会使你感到 心旷神怡;假如你爬上丘陵展胸低啸,就会使你感到意气豪迈。
  
340.万钟一发,存乎一心

心旷则万钟如瓦罐,心隘则一发似车轮。

【大意】
  一个心胸阔达的人,即使是一万钟的优厚奉禄,也可看成像瓦罐那样没 价值;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即使是一点金钱,也会看成像车轮那么大。
  
341.要以我转物,勿以物役我

  无风月花柳不成造化,无情嗜欲好不成心体。只以我转物,不以物役我, 则欲嗜莫非天机,尘情即是理境矣。

【大意】
  大地如果没有清风明月和花草树木就不成大自然,人类如果没有感情欲 望和生活嗜好就不成真正人。所以我们要以仁为中心来操纵万物,绝对不可 以物为中心来奴役自己,如此一切嗜好欲望都会成为自然的天赐,而一般世 俗情欲也都变为顺理成章的理想境界。
  
342.就身了身,以物付物

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以万物付万物;还天于天下者,方能出世于世间。

【大意】
  能跳出自我来了解自我的人,才可根据自然法则使万物按照本性去发展 而各尽其用;能把天下还给天下万民所共有的人,躯体虽然生存于世间思想 却超越凡人。
  
343.不可徒劳身心,当乐风月之趣

  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太忙则真性不见。故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 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大意】
  一个人假如整天游手好闲,一切杂念就会在暗中悄悄出现;反之假如整 天奔波劳碌不堪,就又会使人丧失纯真的本意。所以大凡一个有才德的君子, 既不愿使身心过度疲劳,也不愿整天沉迷在声色犬马的享乐中。
  
344.何处无妙境,何处无净土

  人心多从动处失真,若一念不生,澄然静坐;云兴而悠然共逝,雨滴而 冷然具清;鸟啼而欣然有会,花落而潇然自得。何地无真境,何物无真机。

【大意】
  人的心灵大半是从浮动处才失去纯真本性,假如任何杂念都不产生,只 是自己静坐凝思,那一切念头都会随着天际白云消失,随着雨点的滴落心灵 也会有被洗清的感觉,听到鸟语呢喃就像有一种喜悦的意境,看到花朵的飘 落就会有一种开朗的心得。可见任何地方都有真正妙界,任何事物都有真正 的玄机。
  
345.顺逆一视,欣戚两忘

  子生而母危,镪积而盗窥,何喜非忧也;贫可以节用,病可以保身,何 忧非喜也,故达人当顺逆一视,而欣戚两忘。

【大意】
  母亲生孩子对母亲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积蓄金钱则容易引起盗匪的 觊觎,可见任何一种值得高兴的事都附带有危险。贫穷虽然很可悲,但是如 果能勤俭也能过得去;疾病固然很痛苦,但是由于疾病可学会保养身体的方 法;可见任何值得忧虑的事也都伴随着欢乐,所以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总认 为顺境和逆境是相同的,因此自然也就没有高兴和悲伤了。
  
346.风迹月影,过而不留

  耳根似飙谷投音,过而不留,则是非具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著, 则物我两忘。

【大意】
  耳根假如能像大风吹过山谷一般,一阵呼啸之后什么也不留,这样所有 流言蜚语就都不起作用;心灵假如能像水中的月亮一般,月亮既不在水中水 中也不留月亮,云来月掩,水仍是水月仍是月,人能达到这种境界心中自然 也就一片空明而无物我之分。
  
347.世间皆乐,苦自心生

  世人为荣利缠缚,动曰尘世苦海,不知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 谷笑樵讴,世亦不尘、海亦不苦、彼自尘苦其心尔。

【大意】
  由于一般俗人都被虚荣心和利禄心所困扰,因此一开口就说人间是一个 大苦海。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只要看开名利不拼命去追逐,转身回头来欣赏 白云笼罩下的青山翠谷,再欣赏屹立于河水奔流中的奇岩怪石,和迎风招展 的美丽花卉跟呢喃的小鸟歌唱,以及樵夫歌唱时的山鸣谷应声音,这时就会 自然发出会心的微笑,而恍然大悟人间既非尘嚣万丈,世界也非大苦海,只 是人们使自己的心落入喧嚣、堕入苦海而已。
  
348.月盈则亏,履满者戒

  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至烂漫酕醄,便成恶境矣。履 盈满者,宜思之。

【大意】
  赏花卉以含苞待放时为最美,喝酒以喝得略带醉意为适宜。这种花半开 和酒半醉含有极高妙的意趣。反之花已盛开、酒已烂醉,那不但大煞风景而 且也活受罪。所以事业已经到颠峰阶段的人,最好能深思一下这两句话的真 义。
  
349.体任自然,不染世法

  山肴不受世间灌溉,野禽不受世间豢养,其味皆香而且冽,吾人能不为 世法所点染,其臭味不迥然别乎!

【大意】
  生长在山间的野菜根本不必人们去灌溉施肥,生长野外的动物根本不必 人们饲养照顾,可是这些野菜和野兽的味道吃起来却特别甘美可口,同理, 假如我们不受功名利禄所污染,品德心性自然显得分外纯真,跟那些充满铜 锈味的人有明显区别。
  
350.观物须有自得,勿徒留连光景

  栽花种竹,玩鹤观鱼,亦要有段自得处,若徒留连光景,玩弄物华,亦 吾儒之口耳,释代之顽空而已,有何佳趣?

【大意】
  平日栽种一些花竹树木,再饲养一些可爱的小动物,自然能调剂生活、 陶冶心性,假如只为了增加风景,玩赏一些奇花异木、珍禽异兽,那也不过 是儒家所说“只知诵经,不明佛理”的表面文章而已,对于自己的学品人生 根本没有任何美化作用。
  
351.陷于不义,生不若死

  山林之士,清苦而逸趣自饶,农野之人,鄙略而天真浑具。若一失身市 井驵侩,不若转死沟壑神骨犹清。

【大意】
  隐居在山野林泉之下的人,物质生活虽然感到很清贫,但是精神生活确 很充实,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学问知识虽然浅陋,但是却具有朴实存真的天 性。假如一旦回到都市变成一个充满市侩气的奸商而蒙受污名,倒不如死在 荒郊野外还能保持清白的名声。
  
352.非分之收获,陷溺之根源

  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人世之机阱。此处著眼不高, 鲜不堕彼术中矣。

【大意】
  不是自己份内应享受的幸福,无缘无故得到意外之财,即使不是上天故 意来诱惑你的钓饵,也必然是人间歹徒来诈骗你的机关陷阱。为人处世如不 在这个地方睁大眼睛,就很少有人能逃过歹徒诈术圈套了。
  
353.把握要点,卷舒自在

  人生原是一傀儡,只要根蒂在于一线不乱,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 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场中矣!

【大意】
  人生本来就像一场木偶戏,只要你能把控制木偶活动的线掌握好,那你 的一生就会进退自如去,丝毫不受他人或外物的操纵,能做到这些你就可以 超然物外置身于烦嚣的尘世之外。
  
354.利害乃世之常,不若无事为福

  一事起则一害生,故天下常以无事为福,读前人诗云:“劝君莫话封侯 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云:“天下常令万事平,匣中不错千年死。”虽 有雄心猛气,不觉化为冰霰矣。

【大意】
  有一利就有一弊,有一福就有一灾,所以达观者常以无事为福,曹松诗 说:“我奉劝阁下还是不要谈封侯拜相的事,因为名将的战功都是千万人的 头颅所堆成。”古人又说:“要想天下永远太平无事,只有把所有兵器都收 藏在仓库中。”当我们读完这两首诗之后,即使本来有一股奋发的雄心壮志, 也不由得立刻变成冰雪一般的冷寂。
  
355.茫茫世间,矛盾之窟

  淫奔之妇娇而为尼,热中之人激而入道,清净之门,常为淫邪之渊薮也 如此。

【大意】
  一个淫荡而跟人私奔的妇女,可以伪装成要到庙里去作尼姑,一个沉迷 于权势名位而终日钻营的人,会由于一时的激进而进入道宫去当道士。寺庙 本来是一个远离红尘极清净的地方,谁知却成为淫荡邪恶之徒的聚集处。
  
356.身居局中,心在局外

  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惧,而舟外者寒心;猖狂骂坐,席上不知警,而席 外者咋舌。故君子身虽在事上,心要超事外也。

【大意】
  当天气不好波浪涛天时,坐在船中的人并不知道害怕,反而把船外的人 吓得胆破心寒;当酒宴中有人酒醉而怒骂时,同席的人并不知道警惕,反而 把站在席外的人吓得目瞪口呆。所以一个有才德的君子,即使被某件事卷入 漩涡中,但心智却要抱着超然物外的态度。
  
357.减繁增静,安乐之基

  人生减省一分便超脱了一分,如交游减便免纷扰,言语减便寡愆尤,思 虑减则精神不耗,聪明减则混沌可完,彼不求日减而求日增者真桎梏此生哉!

【大意】
  人生在世能减少一些麻烦,就多一分超脱世俗的乐趣,例如交际应酬减 少,就能免除很多不必要的纠纷困扰,闲言乱语减少就能避免很多错误和懊 悔,思考忧虑减少就能避免精神的消耗,聪明睿智减少就可保持纯真本性。 假如不设法慢慢减少以上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反而千方百计去增加这方面的 活动,那就等于是用枷锁把自己的手脚锁住一生。
  
358.满腔和气,随地春风

  天运之寒暑易避,人世之炎凉难除;人世之炎凉易除,吾心之冰炭难去。 去得此中之冰炭,则满腔皆和气,自随地有春风矣。

【大意】
  大自然的寒冬和炎夏都容易躲避,人世间的炎凉冷暖却难以消除;人世 间的炎凉冷暖即使容易消除,积存在我们内心的恩仇怨恨却不易排除。假如 有人能排除积压在心中的恩仇怨恨,那祥和之气就会立刻充满胸怀,如此自 然也就到处都充满极富生机的春风。
  
359.超越口耳之嗜欲,得见人生之真趣

  茶不求精而壶也不燥,酒不求冽而樽也不空;素琴无弦而常调,短笛无 腔而自适;纵难超越羲皇,亦可匹俦嵇阮。

【大意】
  喝茶根本不必一定要喝名茶,但是必须维持壶底不干,喝酒根本不必一 定求甘冽,但是必须维持酒壶不空;无弦之琴虽然弹不出旋律来,然而却足 可调剂我的身心,无孔的横笛虽然吹不出音调来,然而却可使我精神舒畅。 一个人假如能作到这种境界,虽然还不能算超越伏羲氏那种清静无为,但是 起码也可与竹林七贤中的嵇康和阮籍那种性淡逍遥的生活媲美了。
  
360.万事皆缘,随遇而安

  释氏随缘,吾儒素位,四字是渡海的浮囊。盖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则万 绪纷起,随遇而安则无入不得矣。

【大意】
  佛家主张凡事都要顺其自然发展,一切都不可勉强;儒家主张凡事都要 按照本分去作,不可妄贪之事。这随缘和素位四个字是为人处事的秘诀,就 像飘浮空中的气球是渡过人生大海的重要工作。因为人生的路途是那么遥远 渺茫,假如任何事情都要求尽善尽美,必然会引起很多忧愁烦恼;反之凡事 都能安于现实环境,就到处都会产生悠然自得的乐趣。

何博士备论


六国论 
秦论 
楚汉论
晁错论
汉武帝论
李广论
李陵论
霍去病论
刘伯升论
汉光武论
魏论上
魏论下
司马仲达论
邓艾论
吴论
蜀论
陆机论
晋论上
晋论下
苻坚论上
苻坚论下
宋武帝论
杨素论
唐论
郭崇韬论
五代论


六国论
  秦得所以并天下之形,而天下遂至于必可并,六国有可以拒秦之势,而秦遂至于不可拒者,岂秦为工于毙六国耶?其祸在乎六国之君,自战其所可亲,而记其所可仇故也。秦之为国一而已矣,而关东之国六焉。计秦之地,居六国五之一;校秦之兵,当六国十之一。以五一之地、十一之兵,而常擅其雄强以制天下之命者,由其据形便之居,俯扼天下之吭,而蹈其膺背于足股之下故也。使六国之君知夫社稷之实祸在秦,而相与致诚缔交,戮力以摈秦,即秦诚巧于攻斗,则亦何能鞭笞六国,使之骈首西向而事秦哉?又况得以一一而夷灭之也?盖其不知虑此,凡所以早朝而晏罢者,皆其自相屠毙之谋。此秦所以得收其敝而终为所擒也。
  盖六国之势,莫利于为从,莫害于为衡。从合则安,衡成则危,必然之势也。方其为从于苏秦也,秦人不敢窥兵函谷关者十五年。已而为衡于张仪,而山东诸侯岁被秦祸,日割地以求事秦之欢,卒至于地尽而国为墟。六国固尝收合从之利矣,然而终败于为衡之害者,其祸在乎自战其所可亲,而忘其所可仇故也。所谓战所可亲、忘所可仇者,秦人稍蚕食六国而并夷之,则关东诸侯皆与国也,宜情亲势合以谋抗秦。然而,齐、楚自恃其强,有并吞燕、赵、韩、魏之志而缓秦之祸;燕、赵、韩、魏自惩其弱,有疑恶齐、楚之心而胁秦之威。是以衡人得而因之,散败从约,秦以气恐而势喝之,故人人震迫,争入购秦,唯恐其独后之也。曾不知齐、楚虽强,不足以致秦之畏,而其所甚忌者,独在乎韩、魏也。韩、魏者,实诸侯之西蔽也,势能限秦而使之无东。秦苟有以越之,我得以制其后,此秦之所忌。使齐、楚、燕、赵审夫社稷之实祸在秦,而知韩、魏之为蔽于我,委国重而收亲之,固守从约,并力一志,以仇虎狼之秦。使其一下兵于六国,则六国之师悉合而从之,则秦甲不敢轻越函谷,而山东安矣!
  或曰:韩、魏者,秦之错壤也。秦兵之加韩、魏也,战于百里之内;其加于四国也,战于千里之外。韩、魏之致秦兵,近在乎一日之间;而其待诸侯之救,乃在乎三月之外。秦攻韩、魏既归而休兵,则四国之乘徼者尚未及知也。今徒执虚契以役韩、魏,则秦人固将疾攻而力蹶之。是使三国速被灾祸,而齐、楚、燕、赵反居齿寒之忧,非至计也。噫!齐、楚、燕、赵之民,裹粮荷戟以应秦敌者无虚岁也,然终不能纾秦患于一日。四国诚能岁更各国之一军,命一偏将提之,以合戍韩、魏而佐其势,则是六国之师日萃于韩、魏之郊,仰关而伺秦。秦诚勇者,虽日辱而招之,固不轻出,而以腹背支敌矣。夫苏秦、张仪,虽其为术生于揣摩辨说之巧,人皆贱之,然其策画之所出,皆足以为诸侯之利害而成败之。盖苏秦不获终见信于六国,而张仪之志独行于秦。此六国之所以见并于秦也。
  嗟乎!使关东之国裂而为六者,岂天所以终相秦乎?向使关东之地合而为一,以与秦人决机于韩、魏之郊,则胜负之势盖未可知。使齐能因其资而遂并燕、赵,楚能因其资而遂并韩、魏,则鼎足之势可成。以其为国者六,是以秦人得以间其欢而离其交,终于一一而夷灭之。悲夫!

秦论
  兵,有攻有守,善为兵者必知夫攻守之所宜。故以攻则克,以守则固。当攻而守,当守而攻,均败之道也。方天下交臂相与而事秦之强也,秦人出甲以攻诸侯,盖将取之也。图攻以取人之国者,所谓兼敌之师也。及天下攘袂相率而叛秦之乱也,秦人合卒以拒诸侯,盖将之也。图拒以人之兵者,所谓救败之师也。兼敌之师利于转战,救败之师利于固守,兵之常势也。
  秦人据崤、函之阻以临山东,自缪公以来常雄诸侯,卒至于并天下而王之,岂其君世贤耶?亦以得乎形便之居故也。二世之乱,天下相与起而亡秦,不三岁而为墟。以二世之不道,顾秦亦足以亡。然而,使其知捐背叛之山东,严兵拒关为自救之计,虽以无道行之,而山西千里之区犹可岁月保也。不知虑此,乃空国之师以属章邯、李由之徒,越关千里以搏寇,而为乡日堂堂兼敌之师,亦已悖矣。方陈胜之首事,而天下豪杰争西向而诛秦也。盖振臂一呼而带甲者百万,举麾一号而下城者数十。又类皆山林倔起之匹夫,其存亡胜败之机取决于一战,其锋至锐也。而章邯之徒不知固守其所以老其师,乃提孤军、弃大险,渡漳逾洛、左驰右鹜,以婴其四合之锋,卒至于败。而沛公之众,扬袖而下控函关。虽二世之乱足以覆宗,天下之势足以夷秦,而其亡遂至于如此之亟者,用兵之罪也。夫秦役其民以从事于天下之日久矣。而其民被二世之毒未深,其勇于公斗,乐于卫上之风声气俗犹在也。而章邯之为兵也,以攻则不足,以守则有余。周文常率百万之师傅于城下矣,章邯三击而三走之,卒杀周文。使其不遂纵以搏敌,而坐关固守为救败之师,关东之土虽已分裂,而全秦未溃也。
  或曰:七国之反汉也,议者归罪于吴、楚,以为不知杜成皋之口,而汉将一日过成皋者数十辈,遂至于败亡。今豪杰之叛秦,而罪二世之越关转战何也?嗟夫!务论兵者,不论其逆顺之情与夫利害之势,则为兵亦疏矣。夫秦有亡之形,而天下之众亦锐于亡秦,是以豪杰之起者因民志也,关东非为秦役矣。汉无可叛之衅,而天下之民无志于负汉,则七国之起非民志矣,天下皆为汉役者也。以不为秦役之关东,则二世安得即其地而疾战其民;以方为汉役之天下,则汉安得不趋其地而疾诛其君。此战守之所以异术也。昔者贾谊、司马迁皆谓: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则山西之地可全。而有卒取失言之讥于后世。彼二子者,固非愚于事机者也,亦惜夫秦有可全之势耳。虽然,彼徒知秦有可全之势,而不知至于子婴而秦之事去矣,虽有太公之佐,其如秦何哉?

楚汉论
  王天下者,其资有三:有以德得之,有以力并之,有以智取之。得之以德者,三代是也;并之以力者,秦人是也;取之以智者,刘汉是也。盖以力则不若智之胜,以智则不若德之全。
  至于项羽之争天下也,其所执者为何资耶?德非羽之所得言者矣,其于智、力之资又皆两亡焉。而后世之议乃曰:项羽其亦不幸遇敌于汉而遂失之。嗟夫!虽微汉高帝,而羽之于天下固将失之也。汉王之于智盖疏矣,以其能得真智之所在,此所以王;项羽之于力尝强矣,以其不知真力之所在,此所以亡。彼项羽以百战百胜之气盖于一时,手袭天下以王豪杰而宰制之,自以天下莫能抗也。观其所赖以为资,盖有类乎力者矣。虽然,彼之所谓力者,内恃其身之勇,叱咤震怒足以威匹夫;外恃其众之劲,搏ㄏ决战足以吞敌人而已。至于阻河山,据形便,俯首东瞰,临制天下,保王业之固,遗后世之强,所谓真力者,彼固莫或之知也。是以轻指关中天险之势,燔烧屠戮以逞其暴,卒举而遗之二三降虏,反怀区区之故楚而甚荣。其归乃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能知者?”此特浅丈夫之量,安足为志天下者道哉!后之数羽之罪者,皆曰:夺汉王之关中,负信义于天下,此所以亡。嗟夫!使项氏无意于王,而徒夺汉王之关中,则谓其得罪于区区之信义可也。如其有意于王而夺之,是得计也。惟其知夺而不知其有,此所以亡耳。
  古者创业造邦之君而为是之为者,可胜罪哉?韩信未释垓下之甲,而高祖夺其兵,不旋踵而又夺其齐。然而智者不非而义者不罪者,以其为天下者重,而负人者轻故也。是以不顾意气之微恩,而全社稷之大计也。汉高祖挟其在己之智术,固无足以定天下而王之。然天下卒归之者,盖能收人之智而任之不疑也。夫能因人之智而任之不疑,则天下之智皆其资也,此所谓真智者也。又其所负者,帝王之度,故于其西迁也则曰:“吾亦欲东耳,安能悒悒久居此乎?”此其与项羽异矣。虽然,使无智术之士以主其谋,则天下之事亦去矣。方其入关,乃封秦府藏,还军霸上。其画婉矣。乃怵于妄议,一旦拒关无纳东兵以逆其众集之锋,几不免于项氏之暴。使遂卑而骄之,当能舒徐拱揖以得项王之欢心,奠枕而王关中,抚循其众,徐为后图,则天下不足定矣。幸而复获汉中之迁,因思归之士,并三秦定齐、赵,收信、越,以与项王亲角者数岁,仅乃得之。向使项羽据关而王,驱以东出,使与韩、彭、田、黥之徒分疆错壤,以弱其势,则关东之土尚可得兼哉?信乎!王者之兴固有所谓驱除者也。

晁错论
  古者,持国任事有四臣焉:杜患于未兆,弭于未形者,贤臣也;祸结而排之使安,难立而戡之使平者,功臣也;国安矣挈而错之危,世治矣汩而属之乱者,非愚臣即奸臣也。盖奸臣之不足者忠,愚臣之不足者知。忠、知不足而持国任事,祸之府也。
  昔者,晁错尝忠于汉矣,而其知不足以任天下之大权也,是以轻发七国之难,而其身先戮于一人之言。可不谓愚乎?彼错者,为申、韩之学,锐气而寡恩,好谋而喜功之臣也。自孝景之居东宫,而错说之以人主之术数也,固以知宠之矣。及其即位,而以天下听之。彼挟其君之以天下听之也,欲就其所谓术数之效。是以轻为而不疑,决发而不顾,卒以忧君危国,几成刘氏之大变。而后世之士,犹或知之,独子云乃谓之愚。子云之愚错也,非以其知不足以卫身而愚之也,亦以其不能杜七国未发之祸而故趣之于乱也。东诸侯之势诚强矣。强而骄,骄而反,其理也。然而,束之而使无骄,御之而使无反者,岂固无术耶?而错之策曰:“削之、不削,皆且反也。削之,则反速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是错之术无他,趣之以速反而已。错之所谓祸小者,以吾朝削其地,而暮得其民故也。安有数十年拊循之民,一旦而遂不为之役也?吴王所发五十万之众者,皆其削郡之民也。连七国百万之师西向而图危关中,乃曰祸小者,真愚也。
  夫七国之王,独吴少尝军旅,为宿奸故恶。其六王皆骄夫孱稚,非有高材绝器、挟智任术,足以就大计者。其谋又非前缔而宿合之也。今一旦徜徉相视而起,皆吴实迫之,欲并以为东帝之资耳。当孝文之世,濞之不朝发于死子之隙,而反端著矣。贾谊固尝为之痛哭矣。然而孝文一切包匿,不究其奸,而以恩礼羁之。是以迄孝文之世三十余年,而濞无他变也。濞之反于孝景之三年,而其王吴者四十三稔矣。齿发固已就衰,而乡之勇决之气与夫骄悍之情、窥觊之奸,皆已沮释矣。今一旦奋然空国西向,计不反顾者,濞岂得已哉?有错之鞭趣其后以起之也。昔高帝之王濞者三郡,且南面而抚其国者四十余年。错之任事,一旦而削其二郡。楚、赵、诸齐,皆以暗隐微慝夺其封国之半。彼固知其地尽而要领随之,是以出于计之无聊为一决耳。向使景帝袭孝文之宽杀而恩礼有加焉,而错出于主父偃之策,使诸侯皆得以其封地分侯支庶,以弱其势,则濞亦何事乎白首称兵,冀所非望,而楚、赵、诸齐不安南面之乐而安甘为濞役也?
  吴王反虏也,固天人之所共弃,未有不至于败灭者。然亦幸其未为晓兵者也,使其诚晓兵,则关东非汉有,而错之罪可胜戮哉?方濞之起也,其谋于宿将,则曰“必先取梁”;其谋于新将,则曰“必先据洛”。二策者,皆胜策也。而吴王昧于所用,故败亡随之。其曰必先取梁者,梁王,景帝之亲母弟,国大而强,北距泰山,西界高阳。今释梁不下,而兵遂西,则汉冲其膺,梁捣其吭,不战而成擒矣。此宿将以先取梁为功者,图全之策也,所谓以正合者也。洛阳阻山河之固,扼西兵之冲,积武库之械,丰敖仓之粟。今不疾据而徐行留攻,而汉骑腾入梁、楚之郊以蹙之,败可立待也。此新将以先据洛为功者,立奇之策也,所谓以奇胜者也。二策者,皆胜策也。虽反国之虏无所恃之,亦兵家之至数也。幸其当时无以双举而并施之以教之也。是以吴王用其攻梁,而不用其据洛,此所以亟败也。所谓双举而并施者,锐师卷甲以趣洛阳,重兵疾攻以覆梁都,虽无能入关,而山东举矣。知取梁而不知取洛,则汉兵得以东下;知据洛而不知取梁,则梁兵得以蹑后。使锐师据洛而重兵攻梁,洛已据,则汉兵不能即东。汉兵不东,则必举梁,梁举而山东定矣。幸其不出于此,乃屯聚而不分,以压梁壁。梁未及下,而亚夫之辈驰入荥阳而壁昌邑矣。求战不得,欲去不可,彷徨无所之而坐成擒。故曰:幸其未为晓兵者也。向使吴王两用其策,而又假田禄伯以偏师提之以趋武关,周兵长驱,遂历阳城之北,反虽不迟,而祸实大矣。呜呼!孰谓晁错非真愚者哉!

汉武帝论
  兵有所必用,虽虞舜、太王之不欲,固常举之;有所不必用,虽蚩尤、秦皇之不厌,固当戢之。古之人君,有忘战而恶兵,其敝天下皆得以陵之,故其势蹙于弱而不能振;有乐战而穷兵,其敝天下皆得以乘之,故其势蹙于强而不知屈。然则,兵于人之国也,有以用而危,亦有以不用而殆矣。
  西汉之兴,历五君而至于孝武。自高帝之起匹夫,诛强秦、蹙暴楚,已而平反乱,征不服,迄终其世,而天下伏尸流血者二十余年。吕后、惠、文,乘天下初定,与民休息,深持柔仁不拔之德。其于兵也,固惮言而厌用之也,可谓知天下之势矣。孝景之于汉也,盖威可抗而兵可形之时也。然而,即位未几,卒然警于七国之变。故其志气创艾,亦姑安天下之无事,未暇为天下之势虑也。然其为汉之势,亦浸以趋弱矣。孝武帝以雄才大略,承三世涵育之泽,知夫天下之势将就弱而不振,所当济之以威强而抗武节之时也。方是时也,内无奸变之臣,外无强逼之国,而世为汉患者独匈奴耳。
  夫匈奴自楚、汉之起,乘秦之乱,复践河南之地,而其势始强。高帝曾以三十万之众困于白登之围,盖士不食者七日,已解而归,不思有以复之,而和亲始议矣。高后被其书之辱,临朝而震怒矣,终之以婉辞顺礼慰适其桀骜之情。凡此者,皆欲与民息肩,姑置外之而不校也。孝文之立,其所以顺悦输遗者甚,至饰遣宗女以固其欢。盖送车未返,而彼已大举深入,候骑达于甘泉、雍梁矣。其后乍亲乍绝,盖为寇患至于近,严霸上、棘门、细柳之屯以卫京都。以孝文之宽仁镇静,摄衣发奋,亲驾而驱之者再,乃至乎辍饭搏髀而思颇、牧之良能也。孝景之世,其所以悦奉之情与夫遗给之数又加至矣。然其寇侵之暴,纷然其不止也。由是观之,汉之于匈奴,非深惩而大治之,则其为后患也,可胜备哉?是以孝武抗其英特之气,选待习骑,择命将帅,先发而昌诛之。盖师行十年,斩刈殆尽,名王贵人俘获百数,单于捧首穷遁漠北,遂收两河之地而郡属之。刷四世之侵辱,遗后嗣之安强。至于宣、元、成、哀之世,单于顿颡臣顺,谒期听令以朝,位次比内诸侯。虽曰劳师匮财,而功烈之被远矣。使微孝武,则汉之所以世被边患,其戍役转饷以忧累县官者,可得而预计哉?甚矣!味者之议,不知求夫天下之势、强弱之任所当然者,而猥曰:“文、景为是慈俭爱民,而武帝黩于兵师祈祀。”至与秦皇同日而非诋之,岂不痛哉!使孝武不溺于文成、五利之奸以重耗天下,攘敌之役止于卫、霍之既死,而不穷贰师之兵,则其功烈与周宣比隆矣。

李广论
  先王之政,不求徇人之私情,而求当天下之正义。正义之立,在国为法制,在军为纪律。治国而缓法制者亡,理军而废纪律者败。法制非人情之所安,然吾必驱之使就者,所以齐万民也;纪律非士心之所乐,然吾必督之使循者,所以严三军也。昔者,李广之为将军,其材气超绝,汉之边将无出其右者,自汉师之加匈奴,广未尝不任其事。盖以兵居郡者四十余年,以将军出塞者岁相继也,而大小之战七十余。遇以汉武之厚于赏功,自卫、霍之出,克敌而取侯封者数十百人,广之吏士侯者亦且数辈,而广每至于败衄废罪,无尺寸之功以取封爵,卒以失律自裁以当幕府之责。当时、后世之士,莫不共惜其材,而深哀其不偶也。窃尝究之,以广之能而遂至于此者,由其治军不用纪律,此所以勋烈、爵赏皆所不与,而又继之以死也。
  夫士有死将之恩,有死将之令。知死恩而不知死令,常至于骄;知死令而不知死恩,常至于怨。善于将者,使有以死吾之恩,又有以死吾之令,可百战而百胜也。虽然,死恩者私也,死令者职也。士未有以致其私,而有以致其职者,可战也。未有以致其职,而有以致其私者,未可战也。盖私者在士,而职者在将。在士者难恃,在将者可必故也。夫部曲行阵、屯营顿舍,与夫昼夜之警严、符籍之管摄,皆所谓军之纪律。虽百夫之率,不可一日辄废而缓于申严约束者也。故以守则整而不犯,以战则肃而用命。今广之治军,欲其人人之自安利也。至于部曲、顿舍、警严、管摄一切弛略,以便其私而专为恩,所谓军之纪律者,未尝用也。故当时称其宽缓不苛,士皆爱乐,而程不识乃谓:“士虽佚,乐为之死敌,然敌卒犯之,无以禁也。”此其恩不加令,而功之难必也。士诚乐死之矣,然其纪律之不戒也,亦所以取败也。故曰:厚而不能令,譬如骄子,不可用也。
  昔者,司马穰苴卒然擢于闾伍之间而将齐军,一申令于庄贾,而三军之士莫不奋争为之赴战,遂一举而摧燕、晋之师。彭越起于群盗百人之聚,其所率者皆平日之等夷,一旦号令,斩其后期,众皆莫敢仰视,遂以其兵起为侯王,卒佐高祖平一天下。二人者,岂复所谓素抚循之师者哉!以其得治军之纪律,能使夫三军之士必死于令故也。广不求诸此,乃从妄人之谈,而深自罪悔于杀已降,以为祸盖莫大于此者,亦已疏矣。

李陵论
  善将将者,不以其将予敌;善为将者,不以其身予敌。主以其将予敌,而将不辞,是制将也;将以其身予敌,而主不禁,是听主也。故听主无断,而制将无权,二者之失均焉。
  汉武召陵欲为贰师将辎重也,而陵恶于属人,自以所将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愿得自当一队,以步卒五千涉单于庭,而无所事骑也。夫所谓骑者,匈奴剑客,愿得自当一队,以步卒五千涉单于庭,而无所事骑也。夫所谓骑者,匈奴之胜兵长技也。广泽平野,奔突驰践,出没千里,非中国步兵所能敌也。以匈奴之强,兵骑之众,居安待佚,为制敌之主。而吾欲以五千之士,擐甲负粮,徒步深入,策劳麾惫,为赴敌之客。是陵轻委其身以予敌矣。而汉武不之禁也,乃甚壮之,而听其行。上无统帅,而旁无援师,使之穷数十日之力,涉数千里之地,以与敌角而冀其成功。陵诚勇矣,虽其所以摧败,足以暴于天下。卒以众寡不敌,身为降虏,辱国败家,为天下笑者,是汉武以陵与敌也。故曰:二者之失均焉。法曰:“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陵提五千之士,孤军独出,当单于十万之师,转斗万里,安得不为其所擒也?是以古之善战者无幸胜而有常功。计必胜而后战,是胜不可以幸得也;度有功而后动,是功可以常期也。秦将取荆,问其将李信曰:“度兵几何而足?”信曰:“二十万足矣。”以问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秦君甚壮信而怯翦也,遂以二十万众,信将而行,大丧其师而还。秦君大怒,自驾以请王翦,翦曰:“必欲用臣,顾非六十万人不可也。”秦君曰:“谨受命。”翦遂将之,卒破荆而灭之焉。冒顿单于辱吕后,汉之君臣廷议,欲斩其使,遂举兵击之。樊哙请曰:“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昔高祖以四十万众困于平城,哙奈何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也?”吕后大悟,遂罢其议。向使王翦徇秦君以将予敌而不辞,吕后听樊哙以身予敌而不禁,则二将之祸可胜悔哉?
  夫李广、李陵皆山西之英将也,材武善战,能得士死力。然轻暴易敌,可以属人,难以专将。世主者苟能因其材而任之,使奋励气节,霆击鸷搏,则前无坚敌,而功烈可期矣。汉武皆乖其所任,二人者终偾蹶而不济,身辱名败,可不惜哉!
  大将军卫青之大击匈奴也,以广为前将军。青徙广出东道,少回远,乏水草。广请于上曰:“臣部为前将军,令臣出东道,臣结发与匈奴战,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而青阴受上旨,以广数奇,无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广遂出东道,卒以失期自杀。夫以广之材勇,得从大将军全师之出,其胜气已倍矣。又获居前以当单于,此其志得所逞,宜有以自效,无复平日之不偶也。奈何独摧摈之,使其枉道他出,遂死于悒悒,而天下皆深哀焉?至若陵也,又听其以身予敌而弃之匈奴,侥幸于或胜。及其以败闻,徒延首倾耳望其死敌而已,无他悔惜也。嗟夫!汉武之于李氏不得为无负也。盖用广者失于难,而用陵者失于易,其所以丧之者一也。贾复,中兴之名将也。世祖以其壮勇轻敌而敢深入,不令别将远征,常自从之,故复卒以勋名自终。盖壮勇轻敌者可以自从,而别将远征之所深忌也。观贾复之所以为将,无以异于陵、广也。而世祖不令别将远征,常以自从者,是明于知复,而得所以驭之之术也,故卒收其效而全其躯。不然,则复也亦殒于敌矣。呜呼,任人若世祖者,几希矣!

霍去病论
  天之所与,不可强而甚高者,材也;性之所受,不可习而甚明者,智也。以天下无可强之材、可习之智,则凡材、智有以大过于人者,皆天之所以私被之也。天下之事莫神于兵,天下之能莫巧于战。以其神也,故温恭信厚盛德之君子有所不能知;以其巧也,而桀恶欺谲不羁之小人常有以独办。由是观之,凡材智之高明而自得于兵之妙用者,皆天之所资也。
  昔者,汉武之有事于匈奴也,其世家宿将交于塞下。而卫青起于贱隶,去病奋于骄童,转战万里,无向不克,声威功烈震于天下,虽古之名将无以过之。二人者之能,岂出于素习耶?亦天之所资也。是以汉武欲教去病以孙、吴之书,乃曰:“顾方略何如耳,不求学古兵法。”信哉,兵之不可以法传也。昔之人无言焉,而去病发之。此足知其为晓兵矣。
  夫以兵可以无法,而人可以无学也。盖兵未尝不出于法,而法未尝能尽于兵。以其必出于法,故人不可以不学。然法之所得而传者,其粗也。以其不尽于兵,故人不可以专守。盖法之无得而传者,其妙也。法有定论,而兵无常形。一日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其变无穷,一移踵、瞬目,而兵形易矣。守一定之书,而应无穷之敌,则胜负之数戾矣。是以古之善为兵者,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常能缘法而生法,与夫离法而会法。顺求之于古,而逆施之于今;仰取之于人,而俯变之于己。人以之死,而我以之生;人以之败,而我以之胜。视之若拙,而卒为工;察之若愚,而适为智。运奇合变,既胜而不以语人,则人亦莫知其所以然者。此去病之不求深学,而自顾方略之如何也。夫“归师勿追”,曹公所以败张绣也,皇甫嵩犯之而破王国。“穷寇勿迫”,赵充国所以缓先零也,唐太宗犯之而降薛仁杲。“百里而争利者蹶上将”,孙膑所以杀庞涓也,赵奢犯之而破秦军,贾诩犯之而破叛羌。“强而避之”,周亚夫所以不击吴军之锐也,光武犯之而破寻、邑,石勒犯之而败箕澹。“兵少而势分者败”,黥布所以覆楚军也,曹公用之,拒袁绍而斩颜良。“临敌而易将者危”,骑劫所以丧燕师也,秦君用之,将白起而破赵括。薛公策黥布以三计,知其必弃上、中而用其下。贾诩策张绣以精兵追退军而败,以败军击胜卒而胜。宋武先料谯纵我之出其不意,然后攻彼之所不意。李光弼暂出野次,忽焉而归,即降思明之二将。凡此者,皆非法之所得胶而书之所能教也。然而,善者用之,其巧如是。此果不在乎祖其绪余而专守也。赵括之能读父书详矣,而蔺相如谓徒能读之而不知合变也。故其于论兵,虽父奢无以难之,然奢不以为能,而逆知其必败赵军者,以书之无益于括。而妙之在我者,不特非书之所不能传,而亦非吾心之能逆定于未战之日也。
  昔之以兵为书者,无若孙武。武之所可以教人者备矣,其所不可者,虽武亦无得而预言之,而唯人之所自求也。故其言曰:“兵家之胜,不可先传。”又曰:“奇正之变,不可胜穷。”又曰:“人皆知我所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善学武者,因诸此而自求之,乃所谓方略也。去病之不求深学者,亦在乎此而已。嗟乎!执孙、吴之遗言,以程人之空言,求合乎其所以教,而不求其所不可教,乃因谓之善者,亦已妄矣。

刘伯升论
  古之豪杰,遭天下之变乱,慨然而起,皆有拯民拨乱之志。其兵力威势,亦足以就功成业业者。已而,一旦肝脑屠溃于庸夫、孺子之手,曾不少悟,为天下笑者,何也?怙气而易人,矜众而忽祸,卒然而发于心意之所不及故也。
  昔者,王莽之盗汉也,而刘氏宗属诛夷废锢,救死不暇,幸而存者,皆孱驽不肖、习为佞媚苟生而已。独伯升愤然有兴复绝绪之志,收结轻侠,起以诛莽,虽莽亦深惮之。方其起也,独舂陵子弟八千人,乃诱合新市、平林数千之兵以助其势,而光武之师亦倡于宛,是以斩甄阜、梁邱赐,而破严尤、陈茂之师。不数月,而众至十万,其势振矣。于是豪杰相与议立汉宗,以从人望,其意固在乎伯升也。而新市、平林惮其威明,且乐更始之懦弛也,遂定策立之,伯升争之而不得也。已而,伯升拔宛,光武大破寻、邑百万之众。更始君臣愈不自安,遂诛伯升。嗟乎!伯升之志固大矣,而其死也,愚夫且及知之,而伯升之不悟也。夫新市、平林之将帅,故群盗耳。方吾之起而借其兵,已而连却大敌而拥众十万者,功在我也。人以其功,而欲崇立之。新市、平林之不乐也,举而属之驽弱之更始,则三军之权不在伯升,而在乎新市、平林矣。权分于人,而又固争,更始之立,宜其不旋踵而诛矣。昔者,吕后之欲王诸吕也,以问其相王陵、陈平。王陵力争,而陈平可之。夫王陵之争,将欲以安汉而摧诸吕也,不知陈平之可者,乃所以安汉而摧诸吕也。伯升所拒更始之立者,王陵之争也,未所以自安矣。虽然,伯升之心固未尝忘新市、平林之与更始也。惜其抚机而不知发,而为人发之,此其死而不悟也。
  宋义之令军中曰:“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斩之。”其意固在乎项羽也。羽知其意之在我也,是以先发而诛之。使其不先发,即羽亦诛矣。伯升以新市、平林之为附我,是以德之而未忍负之耶,孰若蜀先主之于刘璋、李密之于翟氏也?璋举全蜀倚先主,先主遂取之,以为鼎足之资。人不非其负璋,而与其得取蜀之机也。密始臣于翟氏,翟自以其才之不逮密也,推而主之。已而,微有间言,密即诛之,其权遂一,而兵以大振。使伯升乘举宛之威,而又因世祖破寻、邑之势,勒兵誓师,以戮新市、平林之骄将,而黜更始,则中兴之业不在世祖矣。
  嗟乎!伯升之不忍者,亦妇人之仁耳。古之求集大事者,常不忍于负人而终为人之所负者,以其相伺之机,间不容发故也。世祖之连兵决战不及伯升,而深谋至计乃甚过之。盖伯升类项羽,而世祖类高皇,此所以定天下而复大业也。始伯升之见杀,而世祖驰诣更始,逡巡引过,深自咎谢,不为戚伤。是以更始信而任之,卒至摧王郎、定河北,其资成矣。乃徐正其位号,遂以其兵西加更始而定长安。使其遂形愤怏不平于伯升之祸,则亦并诛而已矣。

汉光武论
  师不必众也,而效命者克;士无皆勇也,而致死者胜。古之人有以众而败,有以寡而胜者,王寻、王邑以百万而败于三千之光武,曹公以八十万而败于三万之周瑜,苻坚以百万而败于八千之谢玄是也。夫率师百万以临数千之军者,必胜之军也。然有时而至于败者,骄吾所以必胜而以轻敌败也。提卒数千以当百万之众者,必败之道也。然有时而至于胜者,奋吾所以必败而以致死胜也。夫兵多在敌者,智将之所贪,而愚将之所惧也。兵寡在我者,愚将之所危,而智将之所安也。多固可惧,而我贪之,恃吾有以覆其骄也。少固可危,而我安之,恃吾有以激其奋也。提数千之兵以抗大敌,使人人自致其死,而忘其为数千之弱者,易能也。连百万之众以临小敌,使人人各效其命,而忘其为百万之强者,难能也。何者?弱则思奋,而强则易懈故也。弱而奋,则奋者其气也;强而懈,则懈者其情也。于气则易乘,于情则难率。因易乘之气而激之,故有以寡而胜者矣;就难率之情而驱之,故有以多而败者矣。是以古之善论将者,必知其所以胜任之多寡。苟非所胜任,虽多而累矣。韩信以高祖之所胜将者,十万耳;而其自谓,则虽多而益办也。是以古之善将者,其用百万如役一人,分数既定,形名既饰,节制素明,威赏素著,有术以用其锋故也。赵括一用赵人四十万,束手而就长平之坑者,败于众也。王翦必用秦军六十万然后取胜于荆者,办于多也。汉高祖尝一大用其军矣,劫五诸侯之兵,合六十万,以攻楚也。而项羽逡巡以三万之锐,起而覆之,濉水为之不流。此将逾其分,而韩信之所忧也。曹公之于兵也,巧谲奇变,离合出没,其应无穷,白首于兵,未尝不以少敌众也。卒丧赤壁之师,而成刘备、周瑜之名者,骄荆州之胜,恃水陆之众,而败于懈也。
  方寻、邑百众之众以压昆阳,其视孤城之内外者皆几上肉也。然而光武合数千之卒,申之以必死之誓,激之以求生之奋,身先而搏之,则其反视寻、邑之众者皆几上肉也,是以胜。虽然,是役也,人以其为光武之能事,而莫知其所以为能事也。唯诸将观其生平见小敌怯,见大敌勇也,皆窃怪之。而不知光武为是勇、怯者,乃所谓能事而皆以求胜也。夫怯于小敌者,其真情也;勇于大敌者,其权术也。敌小而怯,怯而戒,戒而励,胜之道也。敌大而勇,勇而决,决而奋,亦胜之道也。于敌之小而示之真情,是以不易胜之也;于敌之大而用其权术,是以不畏胜之也。光武非特能以少败众也,固又至于多而益办也。呜呼!光武之于取天下者,亦何独不出于真情之与权术欤?顾人莫之测耳。始伯升之结宾客喜士,规以诛莽以复刘氏,而世祖乃独事田业勤稼穑而已。故伯升比之高祖兄仲,而人亦以谨厚目之,不意其有他也。及其部勒宾客,绛衣大冠而起于宛,则勇决之气又有过于伯升者焉。夫光武意之所以在莽者,岂一日之间邪?然于莽之世,而为伯升之所为者,固亦危矣。是以光武之独事田业,为谨厚者,其权术也;卒然而起,绛衣大冠者,其真情也。故伯升首事,而光武收之。呜呼!英雄若世祖者,为难及也。

魏论上
  昔者,东汉之微,豪杰并起而争天下,人各操其所争之资。盖二袁以势,吕布以勇,而曹公以智,刘备、孙权各挟乎智勇之微而不全者也。夫兵以势举者,势倾则溃;战以勇合者,勇竭则擒。唯能应之以智,则常以全强而制其二者之弊。是以袁、吕皆失,而曹公收之,刘备、孙权仅获自全于区区之一隅也。
  方二袁之起,借其世资以撼天下。绍举四州之众,南向而逼官渡;术据南阳,以扰江淮,遂窃大号;吕布骁勇,转斗无前而争衮州。方是之时,天下之窥曹公,疑不复振。而人之所以争附而乐赴者,袁、吕而已。而曹公逡巡独以其智起而应之,奋盈万之旅,北摧袁绍而定燕、冀;合三县之众,东擒吕布而收济衮;蹙袁术于淮左,彷徨无归,遂以奔死。而曹公智画之出,常若有余,而不少困。彼之所谓势与勇者,一旦溃败,皆不胜支。然后天下始服曹公之为无敌,而以袁、吕为不足恃也。至于彼之任势与力,及夫各挟智勇之不全者,亦皆知曹公之独以智强而未易敌也,故常内惮而共蹙之。唯曹公自恃其智之足以鞭笞天下而服役之也,故常视敌甚轻,为无足虞。于其东征刘备也,袁绍欲蹑之;于其官渡之相持也,孙权欲袭之;于其北征乌桓也,刘备欲乘之。三役者皆所以致兵招寇,而窥伺间隙者所起之时也。然而曹公晏然,不为之深忧而易计者,亦失于负智轻敌之已甚,是以数乘危而侥幸也。虽然,于势不得不起者,盖刘备在所必征,袁绍在所必拒,然又其近在于徐州之与官渡。使其人之谋我,而我亦将有以应之,未有乎颠沛也。至于乌桓之役,则其轻敌速寇,而苟免祸败者,固无殆于此时也。夫袁绍虽非曹公之敌,亦所谓一时之豪杰,横大河之北,奄四州之土,南向而争天下,一旦摧败,卒以忧死。而其二子孱驽不肖,曹公折棰而驱之,北走乌桓,苟延岁月之命,虽未就枭戮,亦可知其无能为矣。方是之时,中土未安,幽冀新附,而孙权、刘备觇伺其后,独未得其机以发之耳。而操方穷其兵力,远即塞北,以从事于三郡乌桓为不急之役,侥幸于一决。呜呼,可谓至危矣!使刘表少辨事机,而备之谋得逞,举荆州之众,卷甲而乘许下之虚,则魏之本根拨矣。曹公虽还,而大河之南非复魏有矣。然则操之数为此举而蔑复顾者,恃其智之足以逆制于人而易之也。夫官渡、徐州之役,在势有不得不应,虽易之可也。今提兵万里,后皆寇仇,而前向劲敌,且甚易之而不顾者,亦已大失计矣。刘备之不得举者,天所以相魏耳。
  嗟乎!人唯智之难能。苟惟获乎难能之智,加审处而慎用之,则无所不济。今乃恃之以易人,则其与不智者何异?曹公所以屡蹈祸机而幸免者,天实全之耳。后之人无求祖乎曹公,而谓天下之可易也矣。

魏论下
  言兵无若孙武,用兵无若韩信、曹公。武虽以兵为书,而不甚见于其所自用。韩信不自为书,曹公虽为而不见于后世。然而传称二人者之学皆出于武,是以能神于用而不穷。窃尝究之,武之十三篇,天下之学失者所通诵也。使其皆知所以用之,则天下孰不为韩、曹也?以韩、曹未有继于后世,则凡得武之书伏而读之者,未必皆能办于战也。武之书,韩、曹之术皆在焉。使武之书不传,则二人者之为兵固不戾乎。武之所欲言者,至其所以因事设奇,用而不穷者,虽武之言有所未能尽也。驱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韩信者然后能斩陈馀;遏其归师而与之死地,惟若曹公者然后能克张绣。此武之所以寓其妙,固有待乎韩、曹之俦也。谲众图胜,而人莫之能知;既胜而复谲以语人,人亦从而信之不疑。此韩信、曹公无穷之变诈不独用于敌,而亦自用于其军也。
  盖军之所恃者将,将之所恃者气。以屡胜之将,持必胜之气以临三军,则三军之士气定而情安,虽有大敌,故尝吞而胜之。韩信以数万之众,当赵之二十万,非脆敌也,乃令裨将传食曰:“破赵而后会食。”信策赵为必败可也,而曰必破而后会食者,可预期哉?使诚有以破赵,虽食而战,未为失赵之败也。然而韩信为此者,以至寡而当至众,危道也。故示之以必胜之气,与夫至暇之情,所以宁士心而作之战也。曹公之征关中,马超、韩遂之所纠合以拒公者,皆剧贼也。每贼一部至,公辄有喜色。贼既破,诸将问其故,答曰:“关中长远,若贼各据险,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其皆集,可一举而灭之,是以喜耳。”袁绍追公于延津,公使登垒而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积多,步兵不可胜计。公曰:“勿复白。”乃令解鞍纵马待焉。有顷,纵兵击之,遂大破绍,斩其二将。夫敌多而惧者,人之情也。以曹公之勇,而形之以惧,则其下震矣,故以伪喜、伪安示之。众恃公之所喜与安也,则畏心不生,而勇亦自倍,此所以胜之也。故用兵之妙,不独以诈敌,而又以愚吾士卒之耳目也。
  昔者创业造邦之君,盖莫盛于汉之高皇。考其平日之智勇,实无以逮其良、平、信、越之佐。然其崛起,曾不累年诛秦、覆楚,遂奄天下而王之。曹公之资机警,挟汉以令天下,其行兵用师、决机合变,当日无与其俪也。然卒老于军,不能平一吴、蜀,此其故何也?议者以其持法严忍,诸将计画有出于己右者,皆以法夷之,故人旧怨无一免者,此所以不济。嗟夫!曹公残刻少恩,必报睚眦之怨,真有之矣。至若谋夫策士,收揽听任,固亦不遗,未尝深负之也。盖尝自诡以帝王之志业,期有以欺眩后世。然稽其才,盖亦韩信之等夷。而其遇天下之变,无以异于刘、项之际。刘备、孙权皆以人豪,因时乘变,保据一隅,而公之诸将皆非其敌。至于鞭笞中原,以基大业,皆公自为之。而老期迫矣,此其为烈与汉异也。

司马仲达论
  昔之君臣,相择相遇天下扰攘之日,君未尝不欲其臣之才,臣未尝不欲其君之明。臣既才矣,而其君常至于甚忌;君既明矣,而其臣常至于甚惮者,何也?君非有恶于臣而忌之也,忌其权略之足以贰于我也;臣非有外于君而惮之也,惮其刚忍之足以不容于我也。此忌、惮之所由生也。虽然君固有所不忌,以其得无所当忌之臣;臣固有所不惮,以其得无所当惮之君。昔者蜀先主之与诸葛孔明,苻坚之与王猛是也。
  至于曹公之与司马仲达,则忌惮之情不得不生矣。非仲达不足以致曹公之忌,非曹公不足以致仲达惮。天下之士,不应曹公之命者多矣,而仲达一不起,已将收而治之矣。仲达之不起,固疑其不为己容;曹公之欲治,固疑其不为己用。此相期于其始者,固已不尽君臣之诚矣,则忌、惮何从而不生也?虽然仲达处之,卒至乎曹公无所甚忌,仲达无所甚惮者,此所以为人豪以成乎取魏之资也。人之挟数任术若荀文若者几希矣,盖曹公之策士而倚之为蓍龟者也。公之欲迁汉祚也,于其始萌诸心,而仲达启之以中其欲;于其既形于迹,而文若沮之以悴其情。已而,文若出于直言,而不能救其诛;仲达卒为之腹心,而遂去其惮。方曹公之鞭笞天下,求集大业也,将师四出,无一日而释甲。而仲达独以其身雍容治务而已,未尝一求将其兵,虽公亦不以为能而欲使之。迨公之亡,始制其兵,出奇应变,奄忽若神,无往不殄,虽曹公有所不逮焉。魏文固已无忌,仲达固已无惮,天下始甚畏之,犹公之不亡也。由是观之,仲达之以术略自将其身者,可得而窥哉。奈何诸葛孔明欲以其至诚大义之怀,数出其兵求与之决于一战以定魏、蜀之存亡哉?
  仲达、孔明皆所谓人杰者也。渭南之役,人皆惜亮之死,以为不见夫二人者决胜负于此举也。亮之侨军利在速战,仲达持重不应以老其师,而求乘其弊。亮以巾帼遗之,欲激其应。仲达表求决战,魏君乃遣辛毗杖节制之。亮以仲达无意于战,其请于君,徒示武于众耳。嗟夫!谓仲达之请战以示武于众者,则或有之;谓其有所终畏,而无意于一决者,亦非也。虽然,使辛毗不至,则仲达固将不战也。仲达之所求者,克敌而已。今以一辱,不待其可战之机,乃悻然轻用其众为忿愤之师,安足为仲达也?晋之朱伺号为善战,人或问之,伺曰:“人不能忍,而我能忍,是以胜之。”岂以仲达而无朱伺之量耶?察其所以诛曹爽者,足见其能忍而待也。故其策亮曰:“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此仲达之志也。亮之始出也,仲达语诸将曰:“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昔曹公攻邺,袁尚以兵救之,诸将皆以归师勿遏,当避之。公曰:“尚从大道来且避之,若循西山则成擒耳。”尚果循西山,一战擒之。卢循反攻建邺,宋武策之曰:“贼若新亭直上,且当避之;回泊蔡州,则成擒耳。”循果泊蔡州,一战而走之。亮之趋原,与袁尚之循西山、卢循之泊蔡州等耳。盖锐气已夺,固将畏而避人,不足为人之所畏避。此三君者,所以易而吞之也。亮常岁之出,其兵不过数万,不以败还,辄以饥退。今千里负粮,饷师十万,坐而求战者,十旬矣。仲达提秦、雍之劲卒,以不应而老其师者,岂徒然哉!将求全于一胜也。然而,孔明既死,蜀师引还,而仲达不穷追之者,盖不虞孔明之死,其士尚饱而军未有变,蜀道阻而易伏,疑其伪退以诱我也。向使孔明之不死,而弊于相持,则仲达之志得矣。或者谓仲达之权诡,不足以当孔明之节制,此腐懦守经之谈,不足为晓机者道也。

邓艾论
  事物之理,可以情通,而不可以迹系。通之以情,则有以适变,而应乎圣人所与之权;系之以迹,则无以制宜,而入乎圣人所疾之固。是以天下事功之成,常出于权;而其不济,常主于固。夫以人为是而求践之,不知所以践者,于今为非;以人为非而求矫之,不知所以矫者,于今为是。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系之以既往之迹,故其所以践与矫者,适足以为祸悔之资也。
  昔卫青之击匈奴,其裨将苏建尽亡其军,于令当斩。青以不敢专诛于外,囚建送之。人皆多青之不擅权,得所以为臣与帅之顺道也。皇甫嵩讨贼梁州,董卓副之,贼平,诏卓以兵属嵩,卓不受诏,挟兵睥睨。人皆劝嵩诛之,嵩不欲其专诛于外也,而以状闻。卓因遂其凶逆,卒以不制。夫嵩之舍卓者,非出于他也,盖以卫青不戮苏建,获恭厚之誉,遂系迹而求践之。不知所以舍卓者,于今为纵寇也。邓艾之伐蜀也,出于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乘危决命,卒俘刘禅,可谓功矣。然其心气阔略,以为阃外之任,当制威赏。乃大专拜假,至欲擅王刘禅,留西不遣。虽司马文王以顺谕之,犹不见听。是以钟会得入其间,以及于诛而不悟也。夫艾之专制者,非出于他也,盖以皇甫嵩常要誉求全而失于董卓,故蹈后悔,遂系迹而求矫之。不知所以矫嵩者,于今为召祸也。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专系乎既往之迹。此所以不自知夫祸悔之集也。
  观艾之为将也,急于智名而锐于勇功喜激前利而忘顾后患者也。艾常以是胜敌矣,而卒结祸于其身者,亦以此也。始钟会以十万之劲而趋剑阁。姜维以摧折之师,惫于奔命,虽能拒扼,而终非坚敌也。艾为主帅,不务以全策縻之,乃独以其兵万人,自阴平邪径而趋江油,以袭刘禅。盖出其不意,而行无人之境七百余里,凿山险,治桥阁,岩谷峻绝,士皆攀缘崖木,投堕而下。又粮运不继,而艾至于以毡自裹,转运而下。呜乎!可谓危矣。士皆殊死决战,仅获破诸葛瞻之师,而刘禅悸迫,即时束手。使禅独忍数日之不降,以待援师之集,则艾为以肉齿饿虎矣。艾一不济,则钟会十万之师,可传呼而溃矣。艾以其身为侥幸之举者,乃求生救则之计,非所谓取乱侮亡之师,而亦非大将自任之至数也。是役也,非艾无以取胜于速,而其胜也有出于幸。使其不幸而至于溃败者,亦艾致也。夫奇道之兵,将以掩覆于其外,必有以应听于其内,然后可与胜期而功会也。唐李之入蔡以取吴元济也,以其有李之为乡道故也。使其无应听之主,则亦何能乘危而侥幸也?西汉中兴之名将,无若赵充国,史称其沈勇有大略。观其为兵,期于克敌而已,每以全师保胜为策,未尝苟竞于一战。故其居军无显赫歼灭之效,卒至胜敌于股掌之上。安边定寇,皆出其画,而独收其成勋,他将无与焉,几于所谓无智名勇功之善者也。由是观之,艾之所以不免者,亦其操术之致然也!

吴论
  古之豪杰,有功业之大志,其才力虽足有以取济,而无谋夫策士合奇集智以更转其不迨,使无失乎事机之会,则往往功败业去而为徒发者皆是也。
  昔东汉董卓之变,豪杰相视而起于中州者,若袁、曹、刘、吕,皆负其奸豪之资,求因时乘变以济所欲。特孙坚激于忠勇,投袂特起于区区之下郡,奋以诛卓,虽卓亦独惮而避之。惜乎!三失大机而功业不就,卒以轻敌遂殒其身,由无谋夫策士以发其智虑之所不及故也。始坚以义从之士起于长沙,北至南阳,众已数万。南阳太守不时调给,坚责以稽停义师,按军律而诛之,人大震服。南阳民籍且数百万,兵强食阜,而坚不遂据之以治军整卒,命一偏将西趋武关以震三辅,身扼成皋而定巩、洛,迎天子而奉之,仗顺讨逆,以济其志,乃反弃去。而袁术得以起而收于羁旅之中,以为己资,遂以骄肆。此坚之一失也。夫董卓之强,天下畏之。袁绍、曹公相与歃血而起者凡十一将,皆拥据州郡,众合数万,然无敢先发以向卓者,独曹公与其偏将遇,遂以败北。而坚独以其兵趋之,合战阳人,大破其军,集其锐将。卓深震惮,乃遣腹心诣坚和亲,咸令疏其子弟胜刺史郡守者,悉表用之。向使坚阳合而阴伺之,差其宗亲苟胜军事者皆列疏与焉,使得各据土握兵以大其势,徐四起以蹙之,则其取卓易于反掌。不知出此,乃怒辱其使,誓必诛卓,使之愤惧,遂残污洛阳,劫持天子,西引入关以避其锋而穷其毒。此坚之二失也。夫兵以义动者,其势足以特立,则何至于附人?苟唯不能而有所附,必其德义足以为天下之所归往者,然后从之。袁术徒膺藉世资以役天下,其骄豪不武,非托身之主也。坚已驱卓而收复雒阳之残坏,不能阻山河之固,因形势之便,以观天下之变。乃还军鲁阳听役于术,为之崎岖转战以搏黄祖,卒殒其身于襄、汉之间,无异士伍。此坚之三失也。夫一举事而三失随之,则其功业违矣。孙策壮武,术略过于其父,又有周瑜、鲁肃之俦以辅其起。惜乎,坚之不善基也,使其不得奋于中原以竞天下。然策一举而遂收江东,为鼎足之资,使之不死,当为魏之大患。策之不得起于中原,非其智力之不逮,盖袁绍已据河北,曹公已收河南,独无隙以投之故也。以刘备之间关转战,至于白首,不获中州一块之壤以寓其足。而策乃能以敝兵千馀渡江转斗,不数岁而席卷江东,此其过备远矣。权之勇决进取,无以逮其父兄,然审机察变,持保江东,于权有焉。
  夫三国之形,虽号鼎足,而其雌雄、强弱固有所在:魏虽不能遂并天下,盖不失其为雄强;吴、蜀虽能各据其国,然不免为雌弱。权惟能知乎此,是以内加抚循,而外加备御而已。时有出师动众,以示武警敌者,北不逾合淝,而西不过襄阳,未尝大举轻发,以求侥幸于魏。而魏人之加于我,亦尝有以拒之,未尝困折,是以终权之世而江东安。由是观之,则权之为谋,审于诸葛武侯之用蜀矣。

蜀论
  或曰:刘备之争天下也,不因中原而西人巴蜀,此所以据非其地,而卒以不振欤?曰:有之也。备非特委中原而趋巴蜀也,亦争之不可得,然后委之而西入耳。备之西者,由智穷力惫,盖晚而后出,于其势之不得已也。
  方其豪杰并起,而备已与之周旋于中原矣。始得徐州而吕布夺之,中得豫州而曹公夺之,晚得荆州而孙权夺之。备将兴复刘氏之大业,其志未尝一日而忘中州也。然卒无以暂寓其足,委而西入者,有曹操、孙权之兵轧之也。备之既失豫州而南依刘表也,始得孔明于羁穷困蹙之际,而孔明始导之以取荆、取益而自为资。孔明岂以中州为不足起,而以区区荆、益之一隅足以有为耶?亦以魏制中原,吴擅江左,天下之未为吴、魏者,荆、益而已,顾备不取此,则无所归者故也。是以一败曹公而遂收荆州,继逐刘璋而遂取益州者,孔明之略也。虽然,孔明之于二州也,得所以取之,而失所以用之。至于遂亡荆州,而劳用蜀民,功业亦以不就,良有以也。夫荆州之壤,界于吴蜀之间,而二国之所必争者也。自其势而言之,以吴而取荆,则近而顺;以蜀而争荆,则远而艰。蜀之不能有荆,犹魏之不能有汉中也。是以先主朝得益州,而孙权暮求其荆州。权之求之也,非以备之得蜀而无事乎荆也,亦以其自蜀而争下,不若乎吴之顺故也。故直求之者,所以示吾有以收之也。盖备一不听而权已夺其三郡,备无以争,而中分畀之。以分裂不全之荆州,而有孙权之窥听其后,为之镇抚则安,动复则危。亮不察此,而恃关侯之勇,使举其众以北侵魏之襄阳。故孙权起蹑其后,杀关侯而尽争其荆州。此孔明失于所以用荆也。然后备之所有,独岷益耳。虽然,地僻人固,魏人不敢轻加之兵,而鼎足之形遂成。使备之不西,而唯徘徊于中州,则亦不知所以税驾矣。备之既死,举国而属之孔明。孔明有立功之志,而无成功之量;有合众之仁,而无用众之智。故尝数动其众而亟于立功,功每不就而众已疲。此孔明失于所以用蜀也。
  夫蜀之为国,岩僻而固,非图天下者之所必争。然亦未尝不忌其动,以其有以窥天下之变,出而乘之也。虽然,蜀之与魏,其为大小强弱之势,盖可见也。曹公虽死,而魏未有变,又有司马仲达以制其兵。孔明于此,不能因备之亡,深自抑弱,以盈怠共心,使其无意于我。励兵储粟,伺其一旦之变,因河、渭之上流,裹粮卷甲,起而乘之,则莫不得志。乃以区区新造之蜀,倡为仁义之师,强天下以思汉,日引而北,以求吞魏而复刘氏。故常千里负粮以邀一日之战,不以败还,即以饥退。此其亟于有功,而亡其量以待之也。善为兵者,攻其所必应,击其所不备而取胜也,皆出于奇。孔明连岁之出,而魏人每雍容不应以老其师,遂至于徒归。而不以吾小弱而向强大,未尝出于可胜之奇。蜀师每出,魏延常请万兵趋他道以为奇,亮每拒之,而延深以愤惋。孔明之出者六,盖尝一用其奇矣。声言由斜谷而遂攻祁山,以出魏人之不意,一旦而降其三郡,关辅大震,卒以失律自丧其师。奇之不可废于兵也如此,而孔明之不务此也。此锐于动众而无其智以用之也。呜乎!非汤、武之师而恶夫出奇,卒以丧败其众者,可屡为哉?虽然,孔明不可谓其非贤者也。要之,黠数无方,以当司马仲达则非敌故也。范蠡之谓勾践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范蠡自知其所长,而亦不强于其所短,是以能济。孔明之于蜀,大夫种之任也。今以种、蠡之事一身而二任之,此其所以不获两济者也。

陆机论
  扫境内之众而属人以将,持疏远之身而将人之兵,于君臣授受之际,皆危机也。善任将者,不以其兵轻属于人;善为将者,不以其身轻任其寄。君必有以深得于臣而使之将,臣必有以深得于君而为其将,故武事可立而战功可收,君臣皆获令名于天下。古之人有行之者,孙武之于吴王阖闾,田穰苴之于齐景公,周亚夫之于汉文帝是也。始武以兵法干吴王也,王试之以妇人。武即因其所以试我者,探其心而占之,其意已在乎二姬之首也。二姬,王之所甚爱者。武固知夫深宫之妇人且安王之宠,岂尝知桴鼓之约束,而严将军之令哉?然必斩之而不释者,非有怨夫二姬者也,且藉其首以探王之诚心,所以信我者固与不固也。吴王果不恤二姬之死,而知孙武之善兵,遂卒将之。武亦知王之所以任我者固,而安为其将。故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而吴以强霸。齐景公以田穰苴之为将军也,受钺之始,因请其宠臣庄贾以监其军。穰苴岂真以人微权轻,而有赖于贾哉?其意固已在乎贾之戮也。贾虽差顷刻之约,可以情免也。然卒不置其诛者,非有忍于贾也,姑借其死以探齐君之诚心,而占其所以任我者笃与否也。景公果贤其人,而任之不疑。故能大却燕、晋之师,而还其所侵。汉文严三将军之屯以备边,躬劳其军。至于细柳之亚夫,虽天子之诏,而屈于将军之令。方是之时,细柳之士徒知亚夫之威,而不知汉文之尊也。岂亚夫于此悖君臣之分,而为是不可犯哉?亦以探孝文之诚心,以占其待我者至与未至也。汉文果高其才,属于景帝,以为可以重任,而亚夫亦以阃外之事自专。故七国之反,总制其军,遂能固拒救梁之诏,而平关东之变。世之浅者,徒见夫三人得徇众立威之道,曾不知其为术也微,非特主乎徇众立威而已也。至于君臣所以相得之始,固结其心,不可以间离毁败,而以勋名自全者,皆出乎此故也。
  甚矣!陆生之不讲乎为将之术也。机以亡国羁旅之身委质上国,于术无所持,于气无所养,徒矜才傲物,犯怒于众。司马颍强肆不君,举犯顺之师,岂足为托身之主哉?机以怨仇之府,一朝身先群士,都督其军,而众至数十万,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彼既失所任矣,而机内无术以探其所以任我者之心,外无权以济其所以属我者之事,乃方掀然自拟管、乐。临戎之始,孟超以偏校干其令,而辱之若遇仆虏,而机不以为戮而舍之。以是而将,用是而战,虽提师百万,孰救其败哉?故鹿苑之溃,死者如积,众毁因之,遂致其诛,为天下笑。才不足胜其所寄,智不足酬其所知,一投足举踵,则颠踣随之。乃归祸于三代之将,岂不缪欤?或曰:机虽世将而儒者也,军旅之事,非其素所长者,遂丧其师。此王衍、房之徒皆以招败也。嗟乎!以儒而将至乎丧师者,才不足以任将故也。必曰儒果不可以将,将果不可用儒者,非也。才之所在,无恶其儒也。使儒而知将,则世将有所不能窥也。至若机者,适足以杀其躯而已,何足道哉?

晋论上
  神器之重,有以自归而后收之,有以力取而后得之。自归而后收之者,三代之上是也;力取而后得之者,秦、汉而下是也。夫归我而收之,与夫我取而得之,固有间矣。而其所以取之之道,又有甚异者焉!然则享天下者,亦观夫所取之道如何耳。
  魏之取汉,异于汉之所以取秦;晋之取魏,异于魏之所以取汉。魏示晋以所取汉之迹,晋袭魏以所取魏之权。是晋之取魏者,魏启之也。晋将蹈迹而取魏也,是以汲汲而求执魏之权。魏徒见权之去我而在晋,犹昔之去汉而在魏也。是以安其所取,而以天下输之,乃自谓所当然者。故晋于得魏之迹,无以异于魏得汉。而于所以取魏之道,最为无名,盖有类夫王莽之盗汉也。虽然,晋室之祸,亦魏有以遗之。呜呼!岂亦天意者耶?
  昔者秦为无道,天下之民唯恐秦之不亡也,是以豪杰相与起而诛秦。秦亡而汉得之,是汉无所负于秦也。东汉自董卓之乱,天下痛其祸汉之深,相与建议歃血起而诛卓者,凡以为汉也。卓既诛矣,而曹操、二袁乃始连兵相噬,以争天下而求代汉。曹操先得挟汉之策以令天下,终于汉不自亡而操取之,是魏犹有负于汉也。汉之亡也,非天下亡之,是操取之也。虽然,微曹操则汉之天下不得不亡,以其有二袁之窃取之也。操收天下于二袁窃取之中,是汉尝亡天下矣,而操收之,则魏犹为有名也。故曰:魏之取汉,异乎汉之取秦也。至于晋也,则不然。自司马仲达已韬藏祸奸于操之世,操尝悟之而不自决也,以授之于丕。而丕昏弱,加全佑而倚任之。故其于操之亡,乃稍以立其盗权之功,遂收其权而私制之。所谓盗权之功者,盖东定辽东而取孟达,南摧王凌而内诛曹爽耳。非有存其既亡,续其既绝之大勋,若魏之于汉也。盖知夫魏之取汉,其道由此也。是以汲汲求蹈其迹,而窃收其权,更四世而固执之。至于一旦取魏于偃然无事之间,而天下之人亦安之于无可奈何,是最为无名,而有类夫王莽之盗汉也。及夫晋之宗室内叛,烽烟外起,至于陵夷而不可胜叹者,亦魏有以遗之。魏亡公族之恩,虽号加侯王,而无尺土一民之奉。晋人取而代之,矫其无枝叶之庇,于是大殖宗室,假之制兵专国之权。一旦八王内相屠噬,至于祸结不可胜解,而群盗乘之。关右、秦川帝王之宅也。魏武大徙西北之众而错居之,以捍蜀寇。至于近发肘腋,不可胜救,以成永嘉之祸。由是观之,则凡晋室之大变,皆魏有以遗之。呜呼!岂亦天意者耶?

晋论下
  天下之祸,不患其有可睹之迹而发于近,而患其无可窥之形而发于迟。有迹之可睹,虽甚愚怯,必加所警备。而发于近者,其毒常浅,无形之可窥,虽甚智勇亦忽于防闲。而发于迟者,其毒常深。
  昔者五胡之祸晋室,其起非一朝之故也。探其基而积之,乃在于数百岁之淹缓。国更三世,而历君者数十。平居常日,不见其有可窥之形,是以一发而莫之能支。夫非无形也,盖为祸之形常隐于福,为福之形常隐于祸。人见其为今日之祸福而已,不就其所隐而逆窥之。是以于其未发,皆莫睹其昭然之形。此其为祸至于不可胜救之也。先王之世,侯甸要荒,各以其职来贡。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四国之君立于四门之外,使得与夫备物盛礼之观,而隐寓其羁縻勿纵之义,甚深远也。后世之君,幸其衰敝而悦其向服也,因内徙而亲之。其事肇于汉之孝宣,渐于世祖,而盛于魏武。或空其国而罢徼塞之警,或籍其兵而为寇敌之捍。夫既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谓世主之大欲,国家之盛福矣。不知积之既久,而大祸之所伏,一旦汹然若决防水,莫之能遏。晋为不幸而适当之,以其平居常日不睹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乘武帝攘击匈奴之威,令五单于内争,始纳呼韩邪之朝。元帝时请罢边备,赖侯应之策,以为:“自孝武攘之漠北,夺其阴山,匈奴失所蔽隐,每过阴山,未尝不哭其丧亡也。今罢备塞,则示之大利。”元帝虽报谢焉,自是北人亦浸而南顾,汉亦甚悦其来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建南庭以安纳之。稍内居之西河美稷,而其诸部因遂屯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雁门之七郡。而河西之地,悉为彼有。加徙叛羌,错置三辅。魏武复大徙武都之氐以实关畿,用御蜀寇。而匈奴五部,皆居汾晋而近在肘腋矣。于晋之兴,大率中原半为敌国。元海,匈奴也,而居晋阳;石勒,羯也,而居上党;姚氏,羌也,而居扶风;苻氏,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居处饮食皆趋华美;而其逞暴贪悍、乐斗喜乱之志态,则亦无时而变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众乘时四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国者几二百年。所谓发于迟而为毒深者也。虽然,彼之内徙而听役也,亦迫于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尝不怀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国羁拘而贱侮之也。是以刘猛发愤而反于晋,事虽不济,而刘氏诸部未尝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其间非无明智之主,足以察究微渐,为子孙后世之虑。然皆安其内附,或乐用其力,惟恐其不能鸠合而收役之。虽有失为祸之形,皆不为之深思远虑,就其所伏而消厌之。由晋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吴会,遍抚天下,固无藉乎夷狄之助矣。苟于此时,有能探其所伏之祸而逆制焉,因其怀返之情,加之恩意以导其行,为之假建名号而廪资之,使各以其种族而还之旧土,彼将乐引轻去而惟恐其后也。然后严斥障塞,使截然有内外之限,后虽有警,则无至发于肘腋之间,而被不可胜言之祸矣。虽然,自非明智英果之主为子孙后世之虑,则不能决于有为以救其未发之深祸。彼晋武自平一吴会,方以侈欲形于天下,其能有及于此耶?虽郭钦抗疏,江统著论,其言反复切至,皆恬不为省,方抱虎而熟寐尔。嗟乎!为天下者,无恃其为平日之福,而忽所隐之祸也哉!

苻坚论上
  兵以义举,而以智克;战以顺合,而以奇胜。坚之为是役也,质于义顺则犯,考于奇智则诎。悖于其所兴者三,玩于其所用者二,此其所以败亡而不救也。所谓悖于其所兴者三者:不惩魏人再举之退败,而求济其欲于天命未改之晋,一也;逞其桀驽之雄心,求袭正统而干授天命,二也;溺于鲜卑中我以祸,而忘其为社稷之仇,三也。三者悖矣,而又玩于所以用者二焉:势重不分而趋一道,首尾相失,无他奇变,一也;骄其盛强足以必胜,弃其大军,易敌轻进,二也。此兵家之深忌也。吴王劫七国百万之师而西,不用田禄伯之言,乃专力于梁,以至于败者,恶其权之分也。禄山举范阳数十万之众而南,不用何千牛之画,乃并兵徐行,卒以不济者,惜其势之分也。虽假息反虏,败亡随之,亦昧于兵之至数也。赵括之论兵工矣,虽其父奢无以难之,然独忧其当败赵军者,以其言于易也。王邑耻不生缚其敌,而徒过昆阳,卒以大败者,以其用于易也。恶其权之分,则不以其兵属人;无属人以兵,是自疑之也。惜其势之分,则不以其兵假人;无假人以兵,是自孤之也。以易言之者,有所不将,而将必败也;以易用之者,有所不战,而战必溃也。盖众而恶分,则与寡同;强而易敌,则与弱同。出于众强之名,而居寡弱之实者,其将皆可覆而取也。
  夫东南之所恃以为固而抗衡中原者,以其有长淮大江千里之险也。然而吴亡于前而陈灭于后者,彼之动者义与顺,所出者智与奇也。晋之取吴也,二十万耳,而所出之道六;隋之取陈也,五十万耳,而所出之道八。惟其所出之道多,则彼之所受敌者众,是其千里之江淮,固与我共之矣。今坚之所率者百万之强,而前后千里,其为前锋者惟二十五万,而专向寿春。坚尝自恃其众之盛,谓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乃自向项城,弃其大军而以轻骑八千赴之。是以晋人乘其未集而急击之。及其既败,而后至之兵皆死于躏践,恶在其为百万之卒也。使坚之师离为十道,偕发并至,分压其境,轻骑游卒营其要害,将自为敌,士自为战,虽主客之势殊,攻守之形异,晋诚善距而却我之二三,则吾所用以取胜者盖亦六七。虽未足以亡晋,而亦以胜还也。嗟夫!坚之于诸国也,固所谓铁中之铮铮者矣,然至此而大悖者,益信乎兵多之难办也。盖兵有众寡,势有分合。以寡而遇众,其势宜合;以众而遇众,其势宜分。黥布反攻楚,楚为三军以御之,而又自战于其地,布大破其一军,而二军溃散。吴汉之讨公孙述,以兵二万,自将而逼成都;授其裨将刘尚万人,使别屯江南,相距者二十里。述分将攻之,汉、尚俱败,此兵少而分之患也。然而知其妙者,虽少犹将分之,以兵必出于奇,而奇常在于分故也。项羽之二十八骑而分之为四,会之为三是也。至于兵大势重而致溃败者,未尝不在乎不分之过也。
  法曰:“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身则首尾俱至。”此言其阵之分也。以阵而必分,则凡兵之大势者可知也。盖兵大势重,分之则所趋者广,足以出奇而人自为战。不分则所应者独,难以合变而身萃其敌。将以其身萃敌,而士不自为战,求其无败,不可得也。嗟呼!人常乐乎大众之率,苟唯不知其所用而用之,虽至死而不悟者,岂特为苻坚也哉?

苻坚论下
  荆、阳虽居天下之一隅,而有长淮大江之阻,其俗轻易劲悍,喜事争乱。自周之微,为吴、越、楚之僭强,常以其兵服役天下。然其为形势,非图天下者之所先事而必争。故后世豪杰,多乘中州之扰,趋而据之。自其为孙氏之吴,已而为晋、宋、齐、梁、陈之代兴,虽不能遍抚二州之境,然皆以帝号自娱,抗衡北方而不为下。自非中州大定,而其国失政,虽以重师临之,鲜有得志。故魏武乘举荆之势,以数十万之众困于乌林。魏文继之大举,独临江叹息而返。苻坚以秦雍百万之强而临淮淝,一战而溃。唯其后世孱昏骄虐,上下携叛,而中州之主为伐罪吊民之师,则虽江淮之阻,亦无足以凭负矣。然而陈叔宝犹谓周师之众,尝退败于五至,而不以为虞。是以晋武之俘孙皓,隋文之俘叔宝,皆易于拾遗也。而苻坚不惩魏人之不济,乃欲申其威于天命未改之晋,此其所以败也。虽然,自古边徼之强,未有遂能并集天下之一统者,此姚弋仲所以重训其子孙,使必无忘于归晋。而苻融倦倦致戒于坚者,凡以此也。而坚昧于自度,常以正朔不被四海为愧,而锐于东南之并。违忠智之言,收奸幸之计,一举而大丧其师,寇仇因之,遂亡其国。不惟失天之所相,亦其自取之速也。
  始坚以豪壮之资,奋于俦伍,获王猛之材,以辅成其志业。遂能自三秦之强,平殄燕代,吞灭梁、蜀九州之壤而制其七,可谓盛矣。然而东晋虽微,众材任事,主无失德。而坚乃弗众图之,其廷臣戚属相与力争,而不得也。独慕容垂以失国之仇,欲以其祸中之,求乘其弊而复燕祀,乃力赞其起。坚甚悦而不疑,以为独与己合。遂空国大举,而偾于一战;返未及境,而鲜卑、叛羌共起而乘之,身为俘虏,遂亡其国。呜呼!可不谓其非昏悖欤?夫昔之智者,多能中人以祸,使之悦赴而不以为疑;而昧者,常安投其祸,虽死而不悟。汉世祖方安集河北,更始之将谢躬,以兵数万来屯于邺。光武忌之,乃好谓之曰:“吾行击青犊必破,而尤来在山阳者,势当溃走。若以君之威力击之,则成擒耳。”躬善其言,遂以其兵去邺而趋尤来。世祖即命吴汉袭夺其城,躬败还邺,而汉杀之。孙策之渡江也,庐江太守刘勋新得袁术之众而贰于策,策深恶之。时预章、上缭宗民万家保于江东,策语勋曰;“上缭,吾之疾也,然欲取之而路非便,以公之威临之,无不克也。”勋信之而行。策遂以其轻锐袭拔庐江,而尽降刘勋之众。政慕容垂所以用之弊秦,而复燕祀于既亡也。夫与人为敌,乃受其甘言而从其所役,未有不堕其画中者也。法曰:“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传曰;“成败之机,在于善察人之言。”坚于垂之言也,虑其所以为利,而不虑其所以为害。一失其机于无以察人之言,而遂至于丧败。人之于虑察也,可得而忽哉?嗟夫!以坚之晚而昏悖自用,虽景略尚在,固将不用其言,而亦无以救秦之亡矣。

宋武帝论
  天下之事,日至而无穷。而吾有以应之,莫不中理者,在乎善用其机。况乎争天下之利,处两军之交,不得其机以决之,则事亦随去矣。盖机之为物,不可以期待,不能以巧致者也。卒然而会,迅忽眇微;及其去之,疾不容瞬。先机而起,于机为妄赴;后机而发,于机为失应。是以御天下之事于一己而权不移,制天下之变于无穷而智不诎。夫机有待之百年而不至者,有居之一日而数至者。待之百年而无可乘之机,则吾未尝迟之而求于先发;居之一日而机数至,则吾未尝厌之而怠于必应。呜呼!人能知此,然后可与济天下之大业矣。
  昔者越王勾践辱于会稽之栖,迨其返国,苦身焦思,拊循其民,求有以报于吴也。盖七年而民求奋于吴,其臣逢同、大夫种、范蠡之徒止之,以为未睹其可乘之机以发之也。于是乎敛形匿迹以伺其隙者,凡十八年。一旦吴王空国,北从黄池之会,遂一举而败吴,再举而亡之。西晋自永嘉之乱,群雄四起而分中原。元帝窜身南渡,收区区之江左以续宗祀。而群雄自相搏噬,骤兴聚灭,百年之久。至于苻坚,并兼略尽,乃空国大举而图江南,遂及淝水百万之败。反未及国,而慕容亡燕之裔并起而乘之,垂收陕东而冲乱关右。苻丕坐困邺城,求我粮援。既而垂以幽冀之民馑死殆尽,其党溃叛,退保中山。坚、冲相持,其势俱惫。于斯时也,可谓千载一至之机也。晋人有能乘燕、秦相弊之馀,因淝水克敌之势,选师择将而命二军:一军北收邺城以举燕代,一军西趋咸阳而定关陇。据旧都之固,复七庙之坠,镇抚士民,以殄馀党,则武帝之业一朝可复,而大耻刷矣。晋人抚机而不知发,乃方出师漕粟以慰其既来,而尺土不获,而师以丧败。此谢安以气怯而失机也。
  宋武帝以英特之姿,攘袂而起,平灵宝于旧楚,定刘毅于荆豫,灭南燕于二齐,克谯纵于庸蜀,殄卢循于交广,西执姚泓而灭后秦,盖举无遗策而天下惮服矣。北方之寇,独关东之拓跋,陇北之赫连耳。方其入关,魏人虽强,不敢南指西顾以议其后。而秦民大悦,以谓百年愤辱去于一朝,相与涕泣而留之,以其为汉室之裔,乃以长安十陵、咸阳宫室以动其情。使武帝因三秦悦附之民,治兵搜骑而留拊之,通江淮之漕,下巴蜀之粟,举荆豫之师,发青齐之甲以拔赵魏,从事于中原,则天下之势,不劳而遂一矣。然其席不暇暖,举千里之秦,属之乳褓之儿,引兵遽还,无复顾虑,大违秦民之望。盖一举足而赫连蹑踵以收关中,如探物于怀间。此宋武以志卑而失机也。察夫宋武之心,非以秦雍为当捐,而赵魏为足惮也。然其亟去而不顾者,盖以其艰难百战,凡所以造宋之基业者,皆在乎江左故也。往日南燕之役,卢循乘虚而下,几失建业。今之速返者,畏人之议其后而为卢循之举也。此所以轻捐关中而不顾也。又其起于渔樵匹夫之微,崎岖转战以经略江左者,凡三十年。今之西师者,徒欲成败晋之资,而其志虑之所在,亦曰代晋而已,未暇为王业万世虑也。使司马氏卒不复见中州之定,而群敌遂为不讨之仇者,由再失天下之大机也。嗟夫!集大事者,恶夫志卑而失机,宋武兼之矣。

杨素论
  战必胜、攻必取者,将之良能也。良将之所挟,亦曰智、勇而已。徒智而无勇,则遇勇而挫;徒勇而无智,则遇智而蹶。智足以役勇,勇足以济智,然后以战必胜,以攻必取,天下其孰能当之!
  昔者杨素之于隋,可谓一代之名将矣。而贺若弼评之,谓其特猛将耳,非所谓谋将也。甚哉!弼之过于自负而轻于议人也。隋自平陈之后,素已为统帅矣。其克敌斩将,攻策为多。既俘陈主,而江湖海岱群盗蜂起,大者数万,小者数千,而素专阃外之权,转战万里,穷越岭海,无向不灭。已而突厥犯塞,宗室称兵,而社稷危矣。素之授钺专征,其所摧陷者不可胜计,遂靖边氛,而清内难。然素之兵未尝小衄,隋功臣无与比肩者,其为烈亦至矣。而弼犹不以谋将处之,特曰猛而已。夫目之以猛,而不许之以谋,盖所谓徒勇而无智者矣。考素之功烈如此,苟其智之不逮,则凡所以决机取胜者,其谁之谋也?自隋文平一天下,所谓名将者,独韩擒虎、贺若弼、史万岁与素耳。擒、弼自平陈之后,不获立尺寸之效,独史万岁从素征讨,以骁勇称。而弼乃以大将自处,而目是三人者皆不能尽其材,亦见其不知量,而务以其私言动世主也。
  素之驭戎,严整而喜诛。每战必求士之过失者斩之以令,常至百辈。而先以数百人赴敌陷阵,不能而还却者悉斩之。复进以数百人,期必陷阵而止。是以士皆必死,前无坚敌。此弼之所以得目之为猛也。嗟乎!素非有忍于士也,以为士之必死者乃所以决生,必生者乃所以决死故也。唐之善于兵者,无若李靖,其为书曰:“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是以古之名将,十卒而杀其三者,威振于敌国;杀其一者,令行于三军。”靖岂以卒为不足爱哉?以为杀一而百奋,则奋者可期于胜也;纵一而百惰,则惰者可期于败也。奋而克敌,与夫惰而为敌所克,则是杀者乃所以生之,爱者乃所以害之也。善为将者,能审乎此,则无恶乎其苟忍也。虽然,在素之术,有足以致胜,未足以为胜之工也。法曰:“兵无选锋曰北。”诗曰:“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其启行者,选锋之谓也。越王勾践之伐吴,其为士者数万,而又有君子六千人。所谓君子者,其选锋也。素之所使以陷阵者,其选锋之谓欤。然至有不克而还不免于诛者,疑其非选之特精,而养之素厚之士也。又尝观唐太守之将,未尝先以其身亲搏战也,必以骁骑、劲旅而经营于其傍,或瞰临于其高,常若无意于战。其兵既交,其斗皆力而未决也,卒然率之而奋,士皆殊死,突贯其敌之阵而出其背,凡所婴者无不摧败。犹之二人之相搏也,材钧而力偶,方相持而未决也,卒然一夫起其旁而助之,则夫受助者蔑不胜矣。此法所谓以正合,以奇胜者也。使素之所用以为锋者,皆精其选,而又量敌之坚脆以遣之,其必足以陷敌,无至乎不克而还又加之诛,而常出于唐太宗之奇。则如弼者,亦何得而妄议矣?

唐论
  据天下之势,必有所以制天下之权。盖权待势而立,势待权而固。有是之势,而其权不足以固之,则其势日就倾弱,而天下莫能安强。是以主之于权也,不可一日使之去己而分于人。凡物之去己者犹可收,分者犹可全也。至于权也,一去而不可复收,一分而不可复全。而所据之势随之,可不慎哉?
  昔者唐之太宗,以神武之略起定祸乱,以王天下,威加四海矣。然所谓固天下之势,以遗诸子孙者,盖未立也。于是乎藉兵于府,置将于卫,据关而临制之。处兵于府,则将无内专之权;处将于卫,则兵无外擅之患。然犹以为未也,乃大诛四夷之侵侮者:破突厥,夷吐浑,平高昌,灭焉耆,皆俘其王,亲驾辽左而残其国。凡此者,非以黩武也,皆所以立权而固天下之势者也。武后以女主专制,挟唐以令天下图移神器。天下之人莫不屏息重足,从其制命。彼得天下之权而逆持之,然犹若此,况以顺守者哉?
  明皇以英果之气,起平内难,遂袭大统,可谓谊主矣。然狃于承平晏安之久,府卫之制一切废坏,尽推其权以假边将。禄山虎视幽蓟,横制千里,而军中之吏凡三千人。故范阳之变一起,天下大震,徒驱市人以婴其锋。使微肃宗召号忠义,驾驭豪武,奋不顾身,与之从事,则两都不复矣。虽能再造王室,然其所赖以收天下者,皆为方镇矣。天下之权已分于下而不全矣。至于代宗仅夷残盗,乃瓜裂河朔以输寇党,遂相为背腹,世袭不禁。陵夷至于大历、贞元之间,两河方镇日以强肆。而当时之君,畏缩摧抑,常若抱虎包羞,含垢媚妩不暇,以苟旦暮之无事。而陵犯益至,虽内设禁军,统以阉尹,然亦不足以待天下之变。故泾师之乱,而神策六军,召之无一至者,从奉天之幸者四百士耳。及章武之兴,天下之为方镇者五十,县官赋入止于东南八道而已。而章武乃能振激武烈,期于不赦,排斥众议而大治之。于是擒刘辟于剑南,执李于浙西,缚卢从史于昭义,服王承宗于镇冀,诛李师道淄青五世之袭,平吴元济淮西三世之叛,可谓盛烈矣。然其至于后世,益以不振。在内之权而阉尹执之,在外之权而方镇执之,浸微、浸削而遂至于亡焉。
  盖唐以权夺势倾而亡天下。然其亡不在乎僖、昭之世,而在乎天宝之载焉。以其丧所以制天下之权者,实兆乎此故也。故其后世之君若章武者,仅能自立,不为之深屈而已。况其非章武者乎?嗟夫!后之为天下者,苟无意于所执之权而为人执之,则视唐可知也矣。

郭崇韬论
  人谓汉高祖以布衣之微,召号豪杰,起定祸乱,乃瓜裂天下以王。勋将韩、彭、英布,皆连城数十,南面称孤,举天下之籍而据其半。及夫释甲就封,创血未干,皆相视诛灭。盖由高祖封赏过制,陷之骄逆,其于功臣不能无负。光武率义从之士,平夷盗逆,收还神器。天下既定,遂鉴高祖之失,第功行封,爵为通侯,大者不过数县,而不任以吏事。是以元勋故将,皆能自全。李靖,谈兵之雄者也,亦以谓光武得将将之道,贤于高祖远甚。嗟乎!是皆不深求高祖、光祖之事者也。天下之事有所必然者,虽圣智不能迁而避之。高皇以宽仁大度,役天下之智力而集大业。岂所谓阴忮暴忍,而喜忌人之功者耶?秦为无道,天下高材疾足争起而竞搏之,皆有代秦之心也。彭越、黥布皆以人杰操兵特起,未以其身轻属于人者也。韩信挟百战百胜之略,择主而附,亦有大志,故身定全齐而自王之。方汉王大败于彭城,随何不能缓颊于淮南,则黥布不至。及困于固陵,诸侯弃约不会,微张良之画,则彭越、韩信不从。方是时,汉王不捐数千里之地,数以充三人者之欲而致其兵,则楚不亡。汉之待此三人者,譬若养虎,饱则不动,饥则噬人。由是观之,封赏过制,岂得已哉?欲就大业于须臾之顷故也。虽然,大业就矣,而三人者之逼,天下之所共寒心也。以天下之皆寒心,则彼持是而安归,且高祖亦得安枕而卧乎?故疑似之衅一发,而大祸集矣。此其势必至于夷灭而后定也。光武痛宗社之祸,收率怀汉之民投袂而起,凡所攀附者多南阳故人,其尤伟杰者,寇、邓数人而已。然较其材略,徒足以供光武指顾之役,非有骄桀难制,若韩、彭之与高祖也。天下既定,封以数千之户,莫不志欲盈足,唯恐持保之不获。为光武者,独何隙以诛除之哉?而曰光武独得保全勋旧之术,高祖于功臣有不容之忍,此不求二主所遇之不同,与夫势理有所必至者也。
  后唐庄宗,承武皇之遗业,假大义、挟世仇,以与梁人百战而夷之,乃有天下。可谓难且劳矣。然有二臣焉:其为韩、彭者,李嗣源;为寇、邓者,郭崇韬也。嗣源居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得国兵之权,执之而不释也。庄宗无以夺之,而稍忌其逼。崇韬常有大功于国,忠而可倚,而嗣源之所畏者也。庄宗苟能挟所可倚而制所可忌,则嗣源虽怀不自安,而有顾惮,非敢辄发也。庄宗知其所忌,而不知其所倚,故崇韬以忠见疏谗疾日急。使其营自救之计,乃求将其征蜀之兵。庄宗归国中之师,属之而西。崇韬虽已举蜀,捷奏才上,而以谗死矣。庄宗知得蜀足以资其盛强,而不知崇韬之死已去嗣源之畏。故邺下之变,嗣源以一旅之众,西趋洛阳,如蹈无人之境,其迁大器易若反掌。且内有权臣窥伺间隙,乃空国之师勤于远役,固已大失计矣。而又去我之所与与彼之所畏者,则大祸之集,可胜救哉?虽得百蜀,无救其失国也。使崇韬之不死,举全蜀之众,因东归之士,拥继岌,檄方镇,以讨君父之仇,虽嗣源之强,亦何以御之?盖嗣源有韩、彭之逼而不践其祸者,庄宗无高祖之略故也。崇韬有寇、邓之烈,而不全其宗者,庄宗无光武之明故也。嗟乎!人臣之祸,起于操权,而速祸之权,莫重于制兵。崇韬谋逭祸自全,而方求执其兵,此于抱薪救火者何异也?

五代论
  唐以陵夷蹙弱,遂亡天下,而真主未兴,五代之君遂相攘取,朝获暮失,合其世祀,不数十年。自古有国,成败得丧,未有如此之亟者。然窃观之,莫不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
  梁祖起于宛朐群盗之党,已而挟听命之唐,鞭笞天下,以收神器,亦可谓一时之奸雄。然及其衰暮,而河、汾李氏基业已大,固当气吞而志灭之矣。借使不遂及于子祸,则其后嗣有足以为庄宗之抗哉?此梁之亡不待旋踵也。后唐武皇假平仇之忠义,发迹阴山,转战千里,奄践汾晋。及其子庄宗,以兵威霸业,遂夷梁室而王天下,可谓壮矣。然天下略定,强臣骄卒遂至不制,一倡而叛之。不及反顾,而天下遂归于明宗。至于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犹庄宗也。夫以新造未安之业,而有强臣骄兵以乘其失政,其能自立于天下乎?晋人挟震主之威,乘衅而起,君父契丹,假其兵力以收天下,易若反掌。一朝嗣主孱昏肆虐,而北人骄功恃强,殚耗天下不足以充其要取之欲,乃负反之。及其所以蒙祸辱者,不可胜言。观其所以自托而起者如此,则晋安得而后亡哉?汉祖承兵戈扰践之馀、生灵无所制命起,视天下复无英雄,慨然投袂而作者,乃建号而应之。而天下之人无所归往,亦皆俯首听役于汉。然一旦委裘,而强臣世室已不为幼子下矣。故不胜其忿,起而图之,侥幸于一决。而周人抗命,卒无以御之,而至于亡。周之太祖、世宗,皆所谓一时之雄。而世宗英特之姿,有足以居天下而自立者。然降年不永,孺子不足当天之眷命。而真人德业日隆,已为天下之所归戴,则其重负安得而不释哉?由是观之,自梁以迄于周,其兴亡得丧,世祀如此,安足怪哉?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
  又尝究之,若唐之庄宗与夫末帝,皆以雄武壮决转斗无前,摧夷强敌,卒收天下而王之,非夫孱昏不肖者也。然明宗之旅变于邺下,晋祖之甲倡于并门。彼二王者,乃低摧悸迫,儿女悲涕,垂颐拱手,以需死期,无复平日万分之一者,何也?有强臣骄兵以制其命。唯至乎此,始悟其身之孤弱,无以自救之也。
  夫以功就天下者,常有强臣;以力致天下者,常有骄兵。臣非故强也,恃勋赏之积而卒至于强;兵非故骄也,恃战役之勤而卒至于骄。故古者拔乱定倾之主,不忧天下大计之不集,而深虞大臣之或强,战士之或骄。故常先事而董治之,使其操制常在于我。是以天下既集,而国家安强;举而遗之冲人弱息,而变故不作。彼以乱继乱者则不然:方其图天下之即集也,日责功于将,而责战于士。责功之亟,则凡所以酬将者未尝恤,其或至于强;责战之切,则凡所以抚士者未尝病,其或至于骄。是以天下略定,强臣倚骄兵而睥睨,骄兵挟强臣而冀望。一旦相与起而迫之,反视其身,彷徨孤立,而大事且去。则虽有平日壮决之气,持是而安归哉?此唐之庄宗、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由此故也。嗟乎!图天下于亟集,而不计其既集之利害者,终亦亟亡而已矣。